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喜房时,沈知微正赤足站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大红喜帐半垂着,露出里面绣着鸳鸯戏水的锦被,平整得像面镜子。昨夜被她扯落的红盖头掉在床脚,绣着并蒂莲的丝面上沾了灰,边角处还被踩出个浅浅的脚印。
"主子,地上凉。"画屏捧着鞋快步进来,声音里带着怯意。
沈知微没回头,任由清晨的冷风吹着裙摆。窗棂外,几株梧桐的叶子被秋霜染得半黄,正一片接一片往下掉,在青石板路上铺出层碎金似的毯子。她想起小时候在太傅府的后院,也是这样的秋天,父亲教她射箭,箭矢擦过梧桐叶梢的声音和现在落叶的声响,竟有些像。
"放着吧。"沈知微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她转身时,画屏看见主子眼下的乌青,像两抹化不开的墨。昨夜独守空房的事宫里早传开了,连负责洒扫的小太监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同情。
铜镜立在梳妆台上,黄铜镜面上落了层薄灰。沈知微拿起昨夜用过的眉笔,笔尖的墨汁已经干透。她索性拔掉金簪,任凭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凤凰尾羽的刺绣嫁衣还穿在身上,金线在晨光里闪着冷硬的光,磨得脖颈发疼。
"把凤冠取下来。"沈知微看着镜中的自己,胭脂还未卸干净,嘴唇红得像含着血。画屏刚要动手,她却忽然按住对方的手腕,"我自己来。"
十二颗东珠缀成的凤冠沉甸甸的,压得她后颈僵硬。沈知微一根一根抽出固定的簪子,金簪碰撞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最后一根簪子落下时,她眼前晃了晃,连忙扶住梳妆台边缘。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和昨夜那个满怀期待的新娘判若两人。
"主子要不要喝碗安神汤?"画屏端来个白瓷碗,热气氤氲里飘出淡淡的药香,"御膳房刚送来的。"
沈知微盯着碗里褐色的药汁,忽然想起昨夜袖袋里母亲给的药草。那包东西现在还躺在妆匣底层,像个笑话。"倒了吧。"她摆摆手,目光落在铜镜一角,那里映出画屏微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唇。这丫鬟是母亲挑来的,可在这深宫里待久了,谁的心不会变呢?
廊下的鹦鹉忽然叫起来,"新婚大吉——早生贵子——"尖细的嗓音像是在嘲讽。沈知微抓起桌上的玉梳,猛地砸过去。玉梳撞在鸟笼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鹦鹉吓得扑棱翅膀,再不敢出声。
"姐姐好兴致,大清早就赏鸟儿这么大的礼。"
门口传来女子轻柔的笑声,沈知微握着梳子的手猛地收紧。她怎么忘了,有些人是不会错过看她笑话的。
白若梅穿着身月白色宫装,领口袖口绣着银线梅花,恰好和赵珩常穿的那件常服纹样呼应。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个重底漆盒,站在晨光里,浅棕色的长发泛着柔和的光。
"妹妹怎么来了?"沈知微缓缓转过身,手指在梳妆台上轻轻敲着,"按规矩,后宫嫔妃需得主子召见才能入宫门吧?"
白若梅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刺,笑眯眯地走进来,目光在室内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没动过的喜床上。"姐姐莫怪,"她福了个身,动作标准却透着敷衍,"昨夜殿下...咳,殿下担心姐姐初来乍到不习惯,特意吩咐若梅过来看看。"
沈知微看着她鬓边那支素银梅花簪,想起昨夜赵珩袖口沾着的浅棕色发丝。心像是被针扎了下,密密麻麻地疼。她忽然笑起来,走到白若梅面前,故意放慢语速:"如此说来,倒要多谢妹妹替殿下费心了。只是不知...昨晚殿下是何时想起担心臣妾的?是二更天,还是五更天?"
白若梅脸上的笑容僵了下,随即又柔柔弱弱地低下头:"姐姐误会了,昨夜殿下在偏殿处理公务到深夜,若梅只是在一旁研墨罢了。"她说着,让身后的太监打开漆盒,"这是殿下特意让御膳房准备的安神汤,比画屏姑娘那碗更合姐姐体质。"
乳白的汤碗上描着精致的梅枝图案,药香里混着淡淡的蜂蜜甜,显然是精心调制的。画屏捧着的那碗普通碧螺春顿时显得寒酸起来。
沈知微没接汤碗,反而拿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慢悠悠地拂去杯沿上的不存在的灰尘。"妹妹有所不知,"她抬眼看向白若梅,眼神冷得像冰,"有些东西啊,看着光鲜,实则烫手得很。比如这安神汤——"她忽然手一抖,茶水洒出来,大半泼在白若梅的月白宫装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哎呀!"沈知微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妹妹你看我这手笨的,快拿帕子擦擦。"
白若梅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身后的小太监刚要说话,却被她用眼神制止了。"不碍事的姐姐,"她咬着唇,眼圈微微泛红,"是若梅自己不小心。"
沈知微把锦帕递过去,指尖故意在对方手背上划了下。白若梅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帕子掉在地上。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一个装委屈,一个透冰冷。
"姐姐刚入宫,怕是还不知道宫里的规矩。"白若梅忽然蹲下身捡帕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有些位置看着风光,可不是谁都坐得住的。"她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就像这支梅花簪,看着普通,却是殿下特意寻来的天山寒玉磨的。"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她知道白若梅在炫耀什么,也知道对方故意提起天山寒玉是在提醒她——赵珩心上的人从来不是她。
"妹妹说得是。"沈知微忽然退后一步,坐到梳妆台前,拿起眉笔重新描眉,"所以妹妹更要守规矩才是。尊卑不分,可是会惹祸的。"她盯着镜中的白若梅,一字一句地说,"毕竟,这东宫储君妃的位置,现在坐着的是我。"
白若梅的脸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门口传来的咳嗽声打断。
赵珩穿着身石青色常服,墨发用玉簪束着,脸色看着有些疲惫。他刚踏进殿门,目光就直直射向白若梅,眉头立刻皱起来:"怎么回事?"
白若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没什么殿下,是若梅笨手笨脚,不小心惹姐姐生气了。"她说着,偷偷看了眼赵珩,眼神里的委屈和控诉明明白白。
赵珩的目光转到沈知微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沈知微,若梅好心来看你,你就是这么待客的?"
沈知微握着眉笔的手没动,继续描着凌厉的眉峰。镜中的赵珩站在晨光里,身姿挺拔,可那双眼睛里的冰冷却像淬了毒的刀子。她忽然觉得可笑,昨天还期盼着这个男人能回头看她一眼的自己,真是蠢得可怜。
"臣妾只是在教导妹妹规矩。"沈知微放下眉笔,转过身直视赵珩,"毕竟在这东宫里,什么身份的人该做什么事,总得分清楚。"
"规矩?"赵珩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捏住沈知微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你以为你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就真的是东宫之主了?沈知微,别忘了你的后位是怎么来的!"
下巴被捏得生疼,沈知微却没挣扎。她直视着赵珩的眼睛,那双曾经让她魂牵梦绕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和嘲讽。她忽然笑起来,声音不大,却带着说不出的悲凉:"殿下是说,我的后位是沈家换来的?"
赵珩的手指紧了紧,眼神更加阴鸷:"你明白就好。"
"那殿下可满意?"沈知微的声音异常平静,"用一个不爱的女人,换沈家在朝堂上的支持,这笔买卖,殿下做得可还划算?"
赵珩猛地甩开她的下巴,后退一步。沈知微被他推得撞在梳妆台上,铜镜发出哐当一声响。她看着赵珩走到白若梅身边,温柔地替对方擦去眼泪,动作里的怜惜刺得她眼睛生疼。
"姐姐也是一时糊涂,殿下别怪她。"白若梅靠在赵珩怀里,声音软软糯糯的,"都是若梅不好,不该来打扰姐姐休息。"
"乖,不是你的错。"赵珩摸着白若梅的头发,语气里的宠溺和刚才的冰冷判若两人。他抬起头看向沈知微,眼神像淬了冰,"沈知微,我警告你,若梅要是少了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沈知微看着眼前恩爱的一幕,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彻底空了。像被人挖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想起昨天在喜房里掐出血的掌心,想起那盏燃到天明的红烛,想起母亲含泪的叮嘱,原来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
"殿下放心,"沈知微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说不出的决绝,"从今往后,臣妾绝不多看殿下一眼,绝不再对殿下抱有半分幻想。"她走到门口,推开沉重的木门,"这椒房殿,不配殿下亲临。画屏,送殿下和白姑娘出去。"
赵珩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沈知微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看着站在晨光里的女人,她穿着暗红的寝衣,长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未卸干净的残妆,却挺直了背脊,像株宁折不弯的翠竹。心里忽然窜起一股莫名的怒火,他冷哼一声:"你最好记住今天说的话!"
白若梅经过沈知微身边时,停下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姐姐还是太天真了。这宫里的日子长着呢,看谁笑到最后。"
沈知微没看她,目光直视着远处巍峨的宫墙。朱红的宫墙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殿门被关上的瞬间,沈知微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画屏连忙扶住她,手指却在发抖:"主子..."
沈知微摇摇头,推开画屏,一步步走到窗前。梧桐叶还在往下落,铺满了庭院的青石板路。她忽然想起昨夜放在荷包里的那张契约,赵珩盖下的"沈"字印章红得像血。三年,她对自己说,只要熬过三年,就能重获自由。
"画屏,"沈知微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去给我取纸笔来。"
画屏愣了下,连忙应声去取。沈知微看着窗外的落日,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却照不进这清冷的椒房殿。她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下八个字:父亲安好,静待时机。墨迹透过纸背,像是刻在心上的誓言。
画屏端来晚膳时,天色已经暗透。宫灯被点亮,昏黄的光线照着空荡荡的大殿,更显得凄凉。沈知微接过托盘时,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下画屏的手。一张小纸条悄无声息地滑进她的袖袋。
屏退左右后,沈知微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沈家已备,只待东风。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在跳动的火苗中化为灰烬。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叶子已经彻底黄透了,脆得一碰就碎。可叶脉却依旧清晰,像她此刻的心,虽然千疮百孔,却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