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在鎏金烛台上烧得正旺,蜡油顺着盘龙柱缓缓淌下,在青釉碟子里积成蜿蜒的小山。沈知微端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喜床上,大红盖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巴和紧抿的唇。
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的熏香,混着融化的蜂蜡味,还有宫苑深夜特有的清冷空气。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金线刺绣,凤凰尾羽的刺绣已经被她摸得发毛。窗外传来梆子声,两声闷响,像是敲在人心窝上——二更天了。
喜房里静得可怕。
沈知微把耳朵贴得更近一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一声比一声沉重。她嫁的是当朝储君赵珩,今夜本该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可从拜堂送入洞房到现在,三个时辰过去了,那张象征着喜庆的龙凤喜床,依旧只有她一个人的重量。
烛芯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沈知微微微偏头,透过盖头的缝隙看向窗外。宫墙巍峨,将整座紫禁城围得严严实实,像一座华丽的囚笼。她是太傅沈家的嫡女,自小饱读诗书,本以为嫁给心上人是福气,现在看来...
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她低头,看见自己掐进了掌心,细密的血珠渗出来,滴落在大红嫁衣上,像极了雪地里绽开的红梅。沈知微慌忙将手藏到袖子里,可那点疼根本比不上心里的慌。
她想起白日里拜堂时赵珩的样子。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俊朗非凡。可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却冷得像冬日寒冰。当时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现在想来,那哪里是眼花,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漠视。
三更正点的梆子声敲了过来,比二更时更响,更急。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丝竹声,隐隐约约的,像是从东宫偏殿那边飘过来的。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偏殿是...是赵珩平日里处理公务,偶尔歇息的地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有丝竹声?
她想起入宫前母亲塞给她的那包药草,低声嘱咐她若是受了委屈就烧来闻闻,能安神。当时她还笑着说母亲多虑了,现在那包药草就藏在袖袋里,硌得她胳膊生疼。
喜烛燃得只剩下一半,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不少。沈知微觉得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她悄悄拉高了些衣袖,遮住冻得发僵的手腕。
四更天的梆子声响起时,沈知微已经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近四个时辰。她的双腿麻木得失去了知觉,肩膀也酸胀得厉害。可她不敢动,仿佛只要她一动,最后那点可怜的希望就会彻底破灭。
偏殿的丝竹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四周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声音。沈知微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被烛火拉得长长的,扭曲而孤寂。她想起小时候听戏文里唱的怨妇,总觉得那些人太过矫情,如今才明白,不是矫情,是真的疼。
她是太傅之女,是圣旨赐婚的储君妃,不久后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可谁又知道,她正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喜房里,等着一个不会来的丈夫。
五更天的梆子声终于敲响了,悠长而沉闷,一声接着一声,敲碎了沈知微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天,快要亮了。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子里的期待已经被一种死水般的平静取代。手指慢慢松开绞了一夜的衣角,那只被掐出血的手此刻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片冰凉。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抬手抓住头上的红盖头。那盖头绣着并蒂莲,是母亲亲手绣了三个月的,针脚细密,寓意吉祥。可现在,这红盖头在她眼里,就像一条荒谬的笑话。
她猛地用力,红盖头被扯了下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凄艳的弧线,落在地上。
沈知微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久坐带来的麻木感让她几乎站立不住。她扶着梳妆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妆容精致,凤冠霞帔,本该是世间最幸福的新娘。可那双眼睛,空洞得像是两口深井,映不出丝毫光彩。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镜中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就这样认命吗?像无数个深宫怨妇一样,在这红墙内耗尽青春,最后化作一抔黄土?
不。
沈知微的眼神忽然变了。那空洞的井水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像寒冬过后破土而出的新芽,带着顽强的生命力。她拿起梳妆台上的眉笔,拔掉笔帽,粘稠的墨汁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
她对着镜子,一笔一划地描绘着自己的眉毛。原来的眉形温婉秀丽,是时下流行的远山黛。可现在,她刻意将眉峰挑高,眉尾拉长,原本温婉的远山黛,渐渐变成了凌厉的远山眉,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镜中的女子,眉眼间终于有了生气,是冰冷的,决绝的生气。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喜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带着夜露的湿冷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梅香。那不是沈知微惯用的熏香,也不是喜房里的甜腻香气。
沈知微握着眉笔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镜中的自己。她能感觉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停在门口,像一座冰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是赵珩。
他终究还是来了,在天快亮的时候。
赵珩的目光在喜房里逡巡一圈,最后落在沈知微身上。她背对着自己,一身大红嫁衣穿得整整齐齐,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的颈项间。桌上的红烛已经燃尽了大半,烛泪积了厚厚一层。
而那张象征着新婚之夜的龙凤喜床,依旧平整得像是从未有人碰过。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缓步走了进来。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知微的心尖上。
"皇后倒是有雅兴,独自一人,也能捱到天明?"赵珩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依旧冰冷刺骨。
沈知微终于放下了眉笔,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赵珩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墨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带着一丝慵懒的意味。可那双眼睛,和白天拜堂时一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的衣袍下摆还沾着些许泥点和夜露,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沈知微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他的袖口。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眯起眼睛,看清楚了——那是一缕发丝,不是她的黑发,而是...一缕浅棕色的发丝,柔软而纤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她知道是谁了。宫里那个传闻中被赵珩放在心尖上的宫女,白若梅。听说她有一双杏眼,一头罕见的浅棕色长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盛满了星光。
沈知微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殿下深夜未归,想必是与更重要之人在一起。臣妾一个人,自然该懂事些。"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听不出丝毫怨怼。可正是这份平静,让赵珩皱起了眉头。他原我说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哭闹的、歇斯底里的女人,却没想到...
"懂事?"赵珩往前走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身上的冷梅香更浓了,那味道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沈知微的神经,"沈知微,你以为你这样故作大度,本王就会多看你一眼?"
沈知微没有后退,反而挺直了背脊,直视着赵珩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是她少女时期所有的憧憬和梦想,可现在,只剩下冰冷的嘲讽和厌恶。
"殿下说笑了。"她轻声说,"臣妾从未奢求过殿下的青睐。"
"是吗?"赵珩冷笑一声,俯身凑近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酒气,"那你这皇后之位,坐得可还安稳?"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紧。她知道赵珩在威胁她。沈家虽然势大,但在皇权面前,依旧是蝼蚁。他能立她为后,自然也能废了她。
可就在这一刻,沈知微忽然觉得无比可笑。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为了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后之位,就要这样卑微地活着吗?
她抬起下巴,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地问:"换作是她,白若梅,殿下可会让她等至天明?"
赵珩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眼中闪过一丝暴戾,"放肆!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和若梅相提并论?"
"是啊,我不配。"沈知微轻轻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凉,一丝嘲讽,"既然殿下心里只有白姑娘一人,又何必娶我入宫,误人误己呢?"
她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枚小巧的白玉印章。那是沈家的私印,母亲在她出嫁前交给她的,说关键时刻或许能救命。她一直不懂这枚小小的印章能有什么用,现在却忽然明白了。
沈知微拿着印章,重新走到赵珩面前,将印章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殿下,"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既然你我之间无心,不如立下一个约定。"
赵珩挑眉,眼中满是不屑,"什么约定?"
"三年。"沈知微伸出三根手指,目光坚定地看着赵珩,"给我三年时间。三年之后,若殿下顺利登基,便赐我一封废后诏书,放我出宫,如何?"
赵珩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沈知微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废后诏书?放她出宫?这深宫之中,多少女人挤破头想要往上爬,她竟然要主动离开?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出声来,"沈知微,你是不是傻了?这皇后之位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你竟然..."
"殿下只说,答应还是不答应。"沈知微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
赵珩的笑容渐渐淡去,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穿着不合身的大红嫁衣,脸上还带着未卸的精致妆容,可那双眼睛里的坚定,却让他莫名的有些烦躁。
"你想要什么?"赵珩眯起眼睛,怀疑地看着她,"别以为本王会相信你这么轻易就放弃皇后之位。"
"我什么都不要。"沈知微摇摇头,"三年之内,我会尽我身为储君妃、未来皇后的职责,为你维持沈家的势力,为你笼络朝臣,为你在太后和陛下面前周旋。我不会干涉你和白姑娘来往,更不会给你惹任何麻烦。"
她顿了顿,目光更加坚定,"我只有一个要求,三年之后,你给我自由。"
赵珩沉默地看着沈知微,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犹豫或算计,可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荡和决绝。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太傅家的嫡女,果然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不过...三年吗?
赵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三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或许不用三年,这个女人就会哭着喊着想要留在他身边。到时候,这所谓的约定,不过是个笑话。
"好。"赵珩拿起桌上的白玉印章,随手从旁边拿起一张空白的宣纸,"我答应你。"
他沾了点朱砂,将印章重重地盖在宣纸上。红色的印泥在白纸上形成一个古朴的"沈"字,像是一个沉重的烙印。
赵珩拿起盖好章的宣纸,递给沈知微,眼中带着嘲讽,"希望你三年后,还能记得今天说过的话。不要到时候哭着求我留下你。"
沈知微接过宣纸,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荷包里。她抬起头,迎上赵珩的目光,平静地说:"殿下放心,臣妾言出必行。"
赵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喜房。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沈知微站在原地,听着赵珩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她缓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终于支撑不住,滑坐在地上。
荷包里的宣纸硌着她的胸口,沉甸甸的。那是她用三年自由换来的契约,也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希望。
窗外,天已经亮了。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喜房,洒在地上,形成一道金色的光束。尘埃在光束里飞舞,像是无数个渺小的希望。
沈知微抬手,轻轻抚摸着荷包里的契约,低声自语:"赵珩,你以为你锁住的是一只金丝雀吗?"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广阔的天空,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你错了。"
"这深宫,困不住凤凰。"
沈知微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凉和草木的清香。宫墙外的朝阳正在冉冉升起,将整个紫禁城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她的新生活,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