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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送药偏招妒

凤印辞

深秋的风带着寒意,从椒房殿偏厅破损的窗纸缝隙里钻进来,卷起地上几片干枯的梧桐叶。沈知微端坐在窗前的绣架前,手里捏着一枚银针,线穿过素白的绸缎,留下细密的针脚。绣架上是两只看似依偎的鸳鸯,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它们的脖颈处各自藏着一根若有若无的银线,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终究无法相交。

药炉在角落里咕嘟咕嘟地响着,褐色的药汁翻滚,腾起的青烟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附着在潮湿的墙面上。画屏蹲在炉子边,不时用小扇子扇两下,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门外,又迅速收回目光,用眼神向主子示意——还没动静。

沈知微的手指顿了顿,针尖刺破绸缎的声音在寂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不是因为病弱,而是因为紧张。昨天深夜,她借着微弱的月光,将写好的密信小心翼翼地裹进几层油纸,又混入几种特定的药渣中。这些药渣是她特意让画屏从库房里找来的,味道古怪,颜色暗沉,正好能掩护密信的存在。

"主子,您的手..."画屏忍不住轻声提醒。沈知微这才发现,自己因为太过专注,指腹已经被针尖戳出了一个小小的血珠,染红了绸缎上鸳鸯的眼睛,像是一滴泪痕。

她若无其事地用嘴角咬断线头,取过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指:"没事。太医快来了吧?"

"按时辰,应该快到了。"画屏起身,帮沈知微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主子放心,奴婢都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她指的是偏厅角落那个不起眼的垃圾桶,里面已经提前铺好了一些寻常的药渣,只等时机成熟,再把藏有密信的关键药渣混进去。

沈知微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绣品上。这三年,她不能坐以待毙。既然赵珩无情,白若梅有意刁难,那她就必须为自己,为沈家谋划一条生路。母亲传来的消息说"沈家已备,只待东风",她送出的这封信,就是要确认这东风何时能起。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画屏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连忙低下头继续照看药炉。沈知微却依旧保持着刺绣的姿势,只是握针的手指微微收紧。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更冷的风。太医院院判李太医提着药箱走了进来,须发皆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透着几分审慎。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学徒,捧着医书和纸笔。

"臣给太子妃娘娘请安。"李太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沈知微放下针线,虚扶了一把:"李太医不必多礼,快请坐。"她的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虚弱,脸色也因昨夜没睡好而显得有些苍白,倒是省了画屏再给她扑些白粉。

李太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学徒赶紧奉上脉枕。沈知微伸出右手,手腕上搭了块素白的丝帕。李太医将手指搭上去,闭上眼睛,眉头微蹙,仔细感受着脉象。

偏厅里一时间只有药炉咕嘟咕嘟的声响,和李太医偶尔变换手指位置的轻微响动。沈知微看着李太医花白的头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位李太医是母亲故交,也是她唯一能信任的人。但在这深宫之中,人心隔肚皮,她也不敢完全确定对方是否会冒险帮她。

"娘娘近来夜寐如何?"李太医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不太好。"沈知微轻声道,"夜里常感心悸,睡不安稳,晨起时喉间总觉得像是有铁锈味,漱好几次口才好些。"她说的都是暗语,心悸指代被监视,喉间铁锈味则暗示可能中毒。

李太医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睁开眼睛,目光在沈知微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她身后的药炉:"娘娘一直在服药?"

"是啊,"画屏在一旁接口道,"可总不见好,反而觉得身子更沉了。"

李太医点点头,起身走到药炉边,揭开盖子看了看,又用随身的银匙舀起一点药汁闻了闻。"这药...是谁开的方子?"

"是...是前几日御膳房送来的安神汤方子。"画屏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演得恰到好处。

李太医没再说什么,回到座位上,开始提笔写药方。沈知微盯着他写字的手,在他写到第三味药材时,悄悄用食指在脉枕上轻轻叩了三下,然后指尖顺势划过李太医的手背,在一个特定的穴位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她们沈家和李太医之间约定的暗号,叩三下代表"求助",再触碰那个穴位则表示"情况紧急,需向外传递消息"。

李太医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写下的那个"茯"字最后一笔微微有些歪斜。但他很快稳住心神,继续写下去。写完后,他将药方递给画屏:"按此方抓药,连服三日,看看效果。记住,一定要用井水熬煮,文火慢炖,不可着急。"

画屏接过药方,连连道谢。沈知微注意到,李太医特意加重了"井水"和"文火"两个词的语气,这是在告诉她,他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会想办法接应。

送走李太医,画屏激动得眼睛都红了:"主子,李太医他..."

"嘘——"沈知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小心隔墙有耳,"先别高兴得太早,接下来才是关键。"她起身走到垃圾桶边,迅速将藏有密信的药渣混了进去,"现在,就等另一位'客人'来了。"

果然,两人刚忙完,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娇柔的笑声,带着几分刻意的做作。

"姐姐可在歇息?妹妹特地炖了参汤来看你。"

画屏脸色一沉,低声道:"白姑娘来了。"

沈知微却像是早有预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来得正好。把桌上那碗刚倒出来的药渣端过来,放在显眼的地方。"

画屏依言照做,将一碗黑乎乎的药渣放在屋子中央的小几上。沈知微则重新坐回绣架前,拿起针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帘再次被掀开,白若梅穿着一身娇艳的粉色宫装,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一个捧着精致的食盒,另一个则提着一个描金漆木药盅。她一进门就故作惊讶地捂住鼻子,嫌弃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姐姐怎么住在这么个地方?阴冷潮湿的,难怪会生病。"

她说着,径直走到屋子中央,目光落在那碗药渣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随即又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姐姐病得很重吗?看这药渣的颜色,药性似乎很烈呢。"

沈知微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虚弱的笑容:"劳妹妹挂心了,老毛病了,不碍事的。"

"怎么会不碍事呢?"白若梅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宫女立刻打开食盒,端出一盅热气腾腾的参汤,"殿下听说姐姐病了,心里可着急了,特意命御膳房炖了上好的长白山人参汤,让我给姐姐送来补补身子。"

沈知微看着那盅参汤,盖子打开着,里面漂浮着几片参片,散发着浓郁的药香。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搭在药盅的外壁上,眉头微微一皱——这参汤看着热气腾腾,摸上去却只有微微的暖意,显然已经凉了很久,只是刚才又用热水温过一遍。

白若梅为什么要送一碗凉了的参汤来?沈知微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真是让殿下费心了,也辛苦妹妹跑一趟。"

"跟姐姐还客气什么。"白若梅笑眯眯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参汤递到沈知微嘴边,"姐姐快趁热喝了吧,对身子好。"

沈知微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鼻尖萦绕着参汤的香味,但仔细一闻,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杏仁苦味。她的心猛地一沉——杏仁苦,是慢性毒药的特征!白若梅竟然敢明目张胆地给她下毒!

电光石火间,沈知微已经想好了对策。她微微张开嘴,像是要喝下参汤,就在勺子即将碰到嘴唇的瞬间,手腕猛地一歪,整碗参汤"哗啦"一声全都泼在了白若梅华丽的宫装上!

"哎呀!"沈知微故作惊慌地叫了一声,同时,她下意识地用手去挡,滚烫的参汤(幸好只是温的)溅了几滴在她手背上。她立刻痛得"嘶"了一声,捂住手背,脸色煞白。

白若梅被泼了满身参汤,粉色的宫装上顿时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污渍,狼狈不堪。她愣了一下,随即气得脸色铁青,猛地站起来:"沈知微!你故意的!"

"妹妹恕罪,妹妹恕罪!"沈知微连忙道歉,语气里满是慌乱和愧疚,"我...我不是故意的,这几天手上没力气,一不留神就..."她说着,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手背上被烫红的几块皮肤格外显眼。

画屏也连忙上前,一边扶住沈知微,一边帮着道歉:"白姑娘息怒,我们主子真的不是故意的,她这几天病得厉害,手脚都不听使唤了。您看,她自己也被烫到了。"她说着,偷偷用脚将地上的几片药渣踢到了桌子底下。

白若梅看着沈知微通红的手背,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污渍,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她本来是想趁着送参汤的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沈知微下毒,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被泼了一身,还抓不到对方任何把柄——谁让沈知微现在是"病号"呢。

"算了算了,"白若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姐姐也是无心之失。既然姐姐身体不适,那我就不打扰了。"她狠狠地瞪了沈知微一眼,转身就走,连身上的污渍都顾不上擦。

看着白若梅狼狈离去的背影,沈知微嘴角的慌乱和愧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的得意。她抬起被烫红的手背,虽然有点痛,但这点牺牲是值得的。既化解了眼前的危机,又给了白若梅一个教训,还为接下来送药渣创造了机会。

"画屏,"沈知微低声道,"按计划行事,把'染血药渣'交给母亲派来的张嬷嬷。记住,一定要小心,确保万无一失。"

"是,主子。"画屏点点头,迅速将桌子底下的药渣收集起来,用一块布包好,藏进袖中。

待画屏离开,沈知微独自走到铜镜前。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和红肿的手背,还有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拿起旁边的布条,自己给自己包扎伤口。布条触碰到烫伤处,传来一阵刺痛,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深宫,每个人都戴着虚伪的面具,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存而战。她曾经以为只要真心相待,就能换来赵珩的回眸,现在看来,真是天真得可笑。从今往后,她沈知微,再也不会对任何人抱有幻想。

包扎好伤口,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里面是几片干净的药渣——那是她之前特意留下的,没有被参汤泼到。她仔细收好,这或许会成为日后的重要证据。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宫里掌了灯,昏黄的灯光照着空旷的偏厅,更显得冷清。沈知微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目光紧紧盯着窗外。她在等,等一个信号。

亥时刚过,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窗外传来。沈知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望去。只见一个黑影在墙角一闪而过,迅速拿起了那个装着"染血药渣"的布包,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过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下传来几声轻微的响动。沈知微仔细一看,只见三块小小的石子被摆成了一个三角形——那是约定的信号,代表密信已经安全送到。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虽然成功送出了密信,但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路,将会更加艰难。

沈知微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半截烧黑的药匙——那是今天熬药时故意留下的。她不知道这东西以后会不会派上用场,但多留一手总是好的。

窗外的月光惨淡,映着飘落的梧桐叶,像是一层薄薄的白雪。沈知微望着沉沉的夜色,眼神复杂。有计划成功的安慰,有对未来的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但无论如何,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从今往后,她要为自己而活,为沈家而战。这深宫,困不住她;这命运,她要亲手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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