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垂着眼，怔怔看着掌心捏碎的杏核，脑子里乱糟糟的。身后的混天绫也蔫耷耷地垂着，没了往日的威风劲儿，跟他此刻的心境一模一样。
女香客临走时那一眼回眸，墨黑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像根无形的钩子，把他心里那点清明搅得稀碎。
终究是憋不住了。脚下风火轮“轰”地窜起烈焰，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赤光，直冲花果山！
“哪吒小儿！” 孙悟空正斜倚在蟠桃树杈上，手里抓着个油光水亮的桃子，啃得汁水淋漓。一滴桃汁不偏不倚，“啪嗒”掉在哪吒的混天绫上。
“嘿，你庙里的香灰堆得都快比俺老孙的花果山高了，怎么还有闲工夫往我这儿跑？难不成指望那香灰堆里自个儿开出朵莲花宝座来？”
混天绫像是听懂了这调侃，“嗖”地活了过来，灵蛇般缠住了孙悟空的猴脚。哪吒杏眼一瞪，柳眉倒竖：
“泼猴！再敢胡咧咧，信不信我把你塞进乾坤圈，磨成三千年都不烂的猴毛香粉！”
“哎呦！” 孙悟空浑不在意，反手就扔过来一个大蟠桃，金箍棒在掌心滴溜溜转着，金光灿灿活像条小金龙。
“哟！咱们三太子也有烦心事啦？火气这么大，谁惹着你了？来来来，跟哥哥说道说道。”
哪吒紧抿着嘴，死活不开口，只是狠狠揪着手里的混天绫撒气。
孙悟空见他这副蔫样，眼珠一转，换了话题。
“跟你说个新鲜事儿——南天门那千里眼，最近总盯着个凡间姑娘看！你猜为啥？”
“没兴趣。” 哪吒眼皮都懒得抬，冷冷甩出一句。
“那姑娘啊，怪得很！走哪儿拜哪儿，见着神仙就上香！”
哪吒捻着杏核碎末的手指猛地一顿。脸上却还是那副冷嗤的样子：
“不过是个寻常香客罢了。”
孙悟空摇摇头，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不，这香客可邪门儿。”他故意顿了下，“她见神就拜，可半句愿都不求！” 悟空一个倒挂金钩，稳稳悬在枝头，火眼金睛灼灼生辉，正对着哪吒眉心的朱砂痣。
“土地老儿说，她供的香灰能凝成并蒂莲！更奇的是，她给我花果山添的土，愣是催出了蟠桃树的新芽！最最蹊跷的是——”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人的神秘感，“她那敬意，纯得像山泉水，没掺半点私心。这香火化成的灵力，竟是大补，各路神仙吸了都长本事呢！”
哪吒心头猛地一跳，脸上却绷得死紧，冷哼道：
“哼，胡诌！哪来这么神的香客？”
可他那捻着碎末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尖锐的碎屑刺进掌心，他也浑然不觉。
孙悟空一个翻身落地，凑到哪吒跟前，挤眉弄眼：
“小子，甭嘴硬！俺老孙啥时候说过瞎话？这事儿千真万确！满天神佛都好奇着呢，琢磨这姑娘到底啥来头。”
哪吒别开脸，躲开孙悟空探究的目光，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那……她现在在哪儿？”
孙悟空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看穿了他的心思，却不戳破：
“听说啊，正往东海去呢，像是要去拜拜那边的龙王爷们。”
东海？哪吒心里咯噔一下。是她？若真是那个古怪的女香客……她去东海做什么？那地方水深浪急，诡得很，她一个凡人女子……念头一起，哪吒再没犹豫，风火轮烈焰呼地腾起：
“猴子！小爷我还有事，改天找你耍！”
孙悟空看着他火烧屁股般离去的背影，哈哈大笑：
“小样儿！到底沉不住气了吧！”
世人常说的在意，大概就是这样：见你在，心头就暖烘烘的；若不在，便像丢了魂似的，坐立难安。
东海，浩渺无边，水天相接处像是天地的尽头。不知何时起，坊间流传着东海是片“穷海”的说法。若问缘由？别忘了，那根搅动四海的定海神针——孙悟空的如意金箍棒，就出自这里。还有那妇孺皆知的哪吒闹海，也是在这片波涛之上。对哪吒来说，这片海，熟得不能再熟，每一道浪都卷着旧事。
当年，他和敖丙在这海上恶斗一场。敖丙死后，东海为报仇，掀起滔天巨浪淹了陈塘关。都说莲藕无心，可哪吒这具人形，是娘亲用饱含爱意的鲜血一点点浇灌出来的，血肉里也长出了情。只是这情，来得慢些，却并非没有。
“近乡情更怯”，本是游子的心境，此刻却奇异地缠上了哪吒。他在云端来来回回踱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啊！烦死了！”他低吼，“我该用哪张脸去见她？” 变了几次身形后，最终定格成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郎。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人清俊，衣袂被海风撩起，飘飘若流云。腰间束着黑丝绦，末梢系着的玉佩随着走动叮当作响，像首清脆的小调儿。
进庙前，哪吒又低头整了整衣袍，看了看眼前的东海龙王庙，深吸一口气，这才抬脚迈了进去。
那女香客，他一眼就瞧见了。他静静走过去。少女身边的小丫鬟，从少年进门起，眼珠子就粘在他身上没挪开过。
小丫鬟张开手臂，拦在少年面前，声音脆生生的：
“这位公子，您也是来上香的？”
哪吒微微颔首。
小丫鬟歪着头，一脸不解：“可公子，您没带香呀？怎么上？”
哪吒缓缓开口：“只是进来看看，不上香。”
小丫鬟更奇怪了：“公子，您可真怪！我刚才问您是不是来上香的，您点头了。可您又说不上香？那不上香，您来庙里干嘛呀？”
旁边的沈青禾轻声唤道：“小双，不得无礼。”
小丫鬟撅起嘴：“小姐，您看这位公子，人模人样的，拜神却不带香，感觉比您还奇怪呢！”
沈青禾屈指轻轻弹了下小双的额头：“就你话多。进庙的人未必都要上香，许是来游玩的。你这丫头，在外人面前也没个规矩。”
“姑娘，” 哪吒开口，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冒昧，“您在此诚心上香，所求何事？” 他问。
女香客缓缓抬起头。她的目光清澈坦荡，像山涧的溪流：
“什么也没求。”
要知道，此刻哪吒这副少年皮相，俊美得近乎妖异，任谁见了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可在这女香客眼里，却平静得像看路边的一块石头，毫无波澜。
哪吒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诧异，紧跟着追问：
“既无所求，为何要来庙里上香？”
女香客轻轻笑了，那笑容像春日枝头悄然绽开的花，明媚又自然。她声音清浅：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上，便上了。难道非得揣着愿望，才能来上香么？”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