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后的风，悄悄裹了丝不易察觉的热乎劲儿，连哪吒都没留意到这点变化。殿里的香终于燃尽了，最后几缕青烟也散了。那少女缓缓起身，轻轻拍了拍裙摆上坐久了压出的褶子。
她踱到庙门口，小丫头正蹲在地上专心玩石子儿。少女抬手，指尖轻轻弹了下小姑娘的脑门：“小松，走啦，别玩了。”
“小姐，您出来啦！”小松仰起脸，带着天真的好奇，“为啥您每次上香，都非得等到香烧完才肯走呀？”
少女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春日暖阳，温温柔柔的：“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是……想表达一份心意，一份尊敬罢了。” 声音轻轻的，没什么特别的解释。
哪吒人在屋檐上，心思却全系在那少女身上。他分出一缕神识，细细捕捉着她的一举一动，一丝一毫的不同。那柱奇异的香，在他无声的注视下，彻底化作了灰烬。
少女迈出庙门，哪吒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着，紧紧追随着她纤细的背影，直到那抹淡蓝彻底消失在街角尽头，他还定定地望着，满脑子都是对这神秘少女的琢磨和好奇。
哪吒心里清楚，这种裂纹，绝非他独有。天庭里好些个神官身上，他都见过。有的爬在脸上，坏了英挺的容貌；有的显在手上，像怪异的烙印。就连他那英武不凡的杨二哥二郎神，也没能幸免。而他父亲托塔李天王，更是几乎全身都布满了。
当时神官们忧心忡忡，凑在一块儿议论。玉帝只轻描淡写地说，这是凡人香火供奉，因着他们的崇拜才生出的金纹，对神官无害。可哪吒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这事儿绝不简单。打那以后，他对凡人那些功利的祈求，渐渐就懒得理会了，也不愿再端坐在那梨木庙的神像里。每逢有人参拜，他就隐在屋顶上，再不肯受他们的香火。
这裂纹倒也不是丑得吓人，远看，甚至有点像是精心描绘的金色纹身，线条蜿蜒。可就算看着再特别，它也是无端端冒出来，硬生生嵌在他原本光洁的皮肉上，跟自个儿的肌理格格不入。任谁身上突然多了这么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心里都得敲响警钟，哪吒也不例外。那异样感，像根小刺，一直扎着。
之前，这金纹虽不再疯长，却像生了根，牢牢扒在他身上，怎么也褪不掉。可今天，它竟像是……淡了？比昨天瞧着浅了些许。
哪吒甩甩头：我哪吒堂堂三坛海会大神，天庭正牌少年神，不至于老眼昏花吧？
这已经是哪吒守在神殿里的第三天了。自打那天，因那少女的香，他掌心的金纹竟真的浅淡了一丝，这奇异变化就勾得他心痒难耐，巴巴盼着那少女再来。
头一天，庙里香客挤挤挨挨。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扑通”跪在蒲团上，对着神像咚咚磕头，额头都泛了红，嘴里急切地念叨：“哪吒大神显灵啊！保佑小人这次进京赶考，一举夺魁，光耀门楣！小人日后必定为您重塑金身，日日供奉！”哪吒在一旁听着直撇嘴：又是功名！这些凡人，眼里就剩这些了？
紧跟着，一对夫妻搀着个老妇人进来。老妇满脸沟壑，眼里全是期盼，颤巍巍地祈求：“神明啊，求您赐给我家儿媳一个娃儿吧……让我这老婆子临了能抱上孙子，闭眼也安心呐……” 哪吒心里叹了口气：唉，不是求官就是求子，还能有点新鲜的么？
一天过去，少女没来。哪吒有点失落，转念又安慰自己：兴许明天就来了。
第二天，香客依旧不少。一个商人模样的，双手合十，满脸虔诚：“大神保佑！保佑小的生意兴隆，财源滚滚！下次定给您带来顶好的香火！” 哪吒撇了撇嘴：哼，又是钱！香火顶好又如何？
还有个年轻妇人，面带愁容，声音低低地说：“哪吒神，求您保佑我家夫君平安……他出门经商，音信全无，我日日悬心……” 哪吒心里动了动：这个，倒有几分真情在。
可直到天黑透了，少女的身影还是没见着。
第三天，哪吒终于等到了。那古怪的香客，是一个人来的。她点燃香，行了个极古雅、几乎失传的礼，指尖在香炉上轻轻叩了三下，动作庄重肃穆，带着一种叩谢天地的意味。
哪吒心里那股好奇劲儿再也按不住了！他心念一动，一股无形的神力在空中缓缓凝聚——一个金光闪闪的“拜”字，赫然悬在少女面前！明晃晃的试探。
“喂！” 哪吒的声音直接响起在少女耳边。
“你叫什么名字？”
“是不是看得见我？”
一连三问！别问哪吒为啥觉得她能看见，他说了，就是直觉！
少女纹丝不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喂！说你呢！” 哪吒急了，干脆飘到她面前，伸出手掌在她眼前上下乱晃。
可那女子始终低眉垂目，神色宁静，仿佛真看不见眼前这位闹腾的神明，只沉浸在与神灵无声的交流里。
哪吒哪是个有耐心的？见少女不理，他心头无名火起，对着少女就猛吹了一口气！这一口神气可不得了，庙里顿时狂风大作！风帆呼啦啦狂卷，金幡猎猎作响，烛火“噗噗”乱晃，供果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最要命的是供桌上的签筒，“哗啦”一声被掀翻，里面的竹签像离弦的箭，“嗖嗖”地四下乱飞！一根签子擦过一个胆小的妇人手臂，她“啊——”地尖叫起来，声音刺得人耳膜疼。众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扑倒在地，额头撞着青砖“咚咚”直响。
那个求财的商人，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一边磕头一边喊：“神君息怒！神君息怒啊！小人知错了！求您饶恕！”那对搀着老妇的夫妻更是抖如筛糠，老妇人直接瘫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神明慈悲……神明慈悲……”
求饶声此起彼伏，乱糟糟一片。可哪吒眼里，只有蒲团上那个依旧端坐的少女。只见她只是轻轻按了按被风吹起的裙角，抬眼望向哪吒的神像，声音平静无波：
“哪吒大神，风太大了。”
这句话，像盆冷水，兜头浇在哪吒头上。他眼里的光瞬间就黯了下去，那股劲儿也泄了。
风，渐渐停了。可殿里的人心有余悸，互相看看，谁也不敢动。还是那个商人先爬起来，胡乱整了整衣衫，头也不回地就往殿外冲。其他人见状，也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哪吒庙。转眼间，喧闹的神庙变得冷冷清清，只剩下那缕沉水香的余韵，还在空荡荡的殿里幽幽飘着。
哪吒看着空寂的大殿，喃喃自语：“所以……她是真看不见我啊？也是，一介凡人，哪能瞧见神身？不过是个……会制点怪香的普通香客罢了。”他自嘲地摇摇头，嘀咕道，“我到底在盼什么？真是……昏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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