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残垣旧墓
残阳燕子里,何处是人家。
风从断墙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哀鸣,像谁在哭,又像谁在唱很久以前的歌。
沈屠靠着墓碑坐下时,木牌上的字迹正一寸寸褪进暮色里。
那是块烂木头,用刀刻的字歪歪斜斜——“叶青”两个字的一竖,刻得太深,裂开了木纹。他试着用袖子去擦,袖口沾了泥,字却更模糊了,像被泪水浸过。
于是他不再擦,只是靠着它,像是靠着谁的肩。
风卷着去年的枯叶和今春的新土,打在脸上,细细密密的疼。他咳了一声,血沫子溅在坟前的荒草上,很快被泥土吞没了——像大地也有饥渴,也需要些什么来喂养。
“你们都在这里了。”他说。
没有回答。从来不会有回答。
四座木碑,一字排开,在将晚未晚的天光里站成沉默的队列。宋清,苏曼,许迟,叶青——名字一个比一个刻得浅,像他们也一个比一个走得急,急着去什么地方,连碑都来不及刻深。
沈屠从怀里摸出个扁酒壶,锡的,壶身上凹下去一块,是那年叶青练剑时失手劈的。他倒了四杯,一杯一杯放在碑前。
酒是桂花酿,江南带来的,他们当年在破庙里偷喝的就是这个——许迟说这叫“少年游”,喝了就能一辈子做少年。
“这一年,我到处走。”他对着木碑说话,声音轻得像怕惊扰谁的梦,“太湖的水还是那么绿,我坐在船头,想着若是苏曼在,定要唱那首《采莲》。”
风把酒香吹散了。
“西北的沙漠,月亮特别低,低得像是走一夜就能走到月亮上去。许迟若在,不知又要写出什么诗来。”
他拿起酒壶,对着嘴喝了一口。酒很辣,从喉咙烧到心里去。他又咳,血滴在襟前,开成小小的、黯淡的花。
“都说要保护对方……你们都做到了。”
最后这句,轻得刚出口就被风吹走了。
远处有寒鸦落在荒丘上,黑黢黢的一点,像岁月滴在光阴里的墨渍。沈屠靠着墓碑,看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沉进山的脊背后面去。
他知道,天就要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