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2）

二、欲饮桂花同载酒

很多年前，他们还是少年。

那夜的月亮特别大，特别亮，从破庙塌了一半的屋顶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银晃晃的水洼。五个人就坐在这片“水”里，围着从村头王寡妇家偷来的半壶酒和五个硬馒头。

庙是真的破——佛像少了半边脸，慈眉善目只剩下一只眼，静静看着他们。风从墙缝钻进来，把供桌上残存的香灰吹得纷纷扬扬，像下着一场很小很小的雪。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许迟念这句时，眼睛亮得像把整个月亮都装了进去。他那时十六岁，是五个人里最爱掉书袋的，衣裳总是洗得发白，袖口却永远干干净净。

宋清嗤笑一声，少年清朗的嗓音在破庙里荡出回音：“许大才子，这么高兴的日子，念这等丧气诗。”

“哪丧气了？”许迟不服，举起手里破口的陶杯，“这是说，人生短暂如客旅，正因如此，才要珍惜眼前人——眼前人，就是你们。”

苏曼坐在他旁边，低头掰着馒头。她很小心地把每个馒头分成五份，尽量让每一份都一样大。分到叶青时，她特意挑了最软的一块：“小青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

叶青接过，脸在月光下微微发红。他才十五，是五人里最小的，性子也最闷，只小声说：“谢谢苏姐姐。”

“许迟说得对。”苏曼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少女柔和的轮廓，“我们五个人，要一直在一起。”

沈屠那时十八岁，是五人里最年长的。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宋清抱着剑，嘴角还挂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许迟端着酒杯，像个真正的诗人；苏曼分着馒头，眉眼温柔；叶青小口小口吃着，像只谨慎的猫。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满得要溢出来。那是种很轻又很重的感觉，轻得像此刻拂过脸颊的夜风，重得像要撑破他年轻的胸膛。

“那我们盟誓吧。”宋清忽然说。

他站起来，走到那滩月光的最中央，举起酒杯。其余四人也站起来，围过去。五只手，五只破陶杯，碰在一起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乐器的第一个音。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宋清的声音在破庙里显得格外郑重，“我宋清——”

“我许迟——”

“我苏曼——”

“我叶青——”

“我沈屠——”

然后是一起的声音，五个声音叠在一起，年轻、清亮，带着不管不顾的热忱：

“生死与共，永不分离！”

风忽然大了，吹得庙顶残存的瓦片哗哗作响，像是鼓掌。月光更亮了，亮得能看清每个人眼底的光——那是一种确信，确信此刻即是永恒，确信少年一诺，可抵岁月漫长。

他们仰头喝了酒。酒很劣，呛得叶青直咳嗽，苏曼笑着拍他的背。许迟又开始念诗，这次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宋清和沈屠相视而笑，眼里全是“这两个书呆子”的调侃。

谁也没有看见，佛像那只独眼里，映着五个少年的身影，慈悲，又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