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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信

秋日恋光

那晚回到家,苏艺久径直进了书房。我煮了面端进去,她一口没动,坐在电脑前,把顾安宁给的U盘插进去,一条一条地看。屏幕的光照得她脸像纸一样白。我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转账记录对得上。”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周继昌给顾淮的钱,分三笔走的,时间点刚好卡在我爸去世前后。顾淮现在用的所有资源,都是周继昌在供。”

“所以他们不是单纯合作,是周继昌在喂养顾淮。”我皱着眉。

“对。”苏艺久点头,眼睛没离开屏幕,“但周继昌不会平白给一个疯狗砸钱。他一定是知道顾淮能拿到什么。现在看来,就是林慧兰。”

她说着,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些截图,是顾淮和一个叫“杨姨”的人的聊天记录。杨姨,我知道,林诺依妈妈家的保姆,在她们家干了快十年。顾淮在聊天里问她:“东西还在吗?”对方回:“在。我后来回了一趟,锁在床底下一个铁盒子里。”

苏艺久靠进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们还没拿到。”

“在等什么?”

“等林诺依。”苏艺久转头看向我,目光冷而沉,“林慧兰现在昏迷,唯一知道铁盒子在哪里的,除了杨姨,就只有林诺依。杨姨不敢动,顾淮不敢硬来。所以他把林诺依逼回来,想从她嘴里套出来。”

我攥紧了拳头。林诺依妈妈家的保姆,竟然是顾淮的眼线。这座城市里的每一根线,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着。我们每个人,都像木偶。

“陆寒,你要去找林诺依。”苏艺久忽然说。

我一愣:“我以为你会让我离她远点。”

“现在情况变了。”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眼神复杂,“林诺依如果真的是棋子,那她现在比谁都危险。顾淮要的是她嘴里的消息,一旦她没用了,或者不肯说,他会怎样对她,你想过吗?”

我看着她,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了。林诺依的脸、林诺依的声音、她站在医院走廊里说的那句“你找不到的”,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海里。

“好,我去。”我说。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协和医院。

林诺依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和几个医生站在一起,低着头听他们说话。她比前几天更瘦了,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摊平的纸。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没有任何意外。

“你来了。”她说。

我点点头。等医生走后,她把我拉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她点开一张照片,递给我看。照片里是一张泛黄的信纸,字迹娟秀,开头写着:“慧兰,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这封信在我妈枕头底下。”林诺依的声音有些飘,“我今天早上整理她的衣物,翻出来的。她以前从不让我碰那个枕头。所以我一直不知道,她的枕芯里还藏着东西。”

“你看了吗?”我问。

“看了。”她抬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陆寒,这封信是苏艺久的妈妈写给我妈的。上面说,苏建国在苏念去世前,偷偷转移了一大笔钱到海外一个账户。账户的本子,就锁在我妈那个铁盒子里。苏念让我妈保管好,如果有一天苏艺久需要,就交给她。”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坍塌了。林诺依看着我,继续说:“我打电话问过我妈的保姆杨姨。她说顾淮早就找过她,问她铁盒子的事。她没敢给。但顾淮知道东西在我家。他可能以为我妈会把秘密告诉我,所以才把我弄回来。”

“那铁盒子还在吗?”我压着声音问。

林诺依点点头:“杨姨把它藏起来了。但她不敢再待在城里,回了老家。我今天要去找她。如果顾淮的人先到,就麻烦了。”

我看着她,她眼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豁出去的坚决。像一个人终于从迷雾里走出来了,虽然前面还是黑的,但她不再犹豫。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陆寒,你去了会被人盯上。顾淮的人在医院外面就有两个。我每天出出进进,他们都跟着。你来了,目标更大。”

“那怎么办?”

“你帮我拖住他们。”她说,从包里拿出口罩戴上,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我现在就下楼,你过十分钟再下去,假装跟着他们。等我打的车上了高架,你就掉头。”

“林诺依。”我抓住她的手腕。她停住了,回头看我。

“你小心。”我说,声音哑得厉害。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像风过湖面时最后一道光:“陆寒,如果这次我能拿到盒子,我们就真的两清了。”

她挣开我的手,快步朝电梯走去。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计时。

十分钟后,我下了楼。医院门口果然有两个鬼鬼祟祟的男人,看到我,对视一眼,然后分出一个跟着我,另一个钻进路边的车。我假装拦了辆出租,让他们跟上。车子开出去五公里,我让司机右转,停在一个商场门口。后面那辆车跟着我,也停了。

我下车进商场,从另一个门出去,拦了另一辆车。这一路,我的心跳始终快得像在擂鼓。

一个多小时后,林诺依给我发来一条消息:“拿到了。杨姨把盒子给我了。我回酒店,你过来。”

我赶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林诺依的房间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到一地狼藉。她的行李箱被人翻过,衣服散落一地,床单被扯得乱七八糟。而林诺依,蹲在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生锈的铁盒子。她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有几道红印。

我冲过去:“你没事吧?”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像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他们来过了。我刚到没多久,就有人来敲门。我躲在卫生间里,从窗户翻到隔壁。盒子一直在我身上。”

她说完,把铁盒子递给我。我接过来,很重,像里面装着一整段沉甸甸的过去。

“你做得够多了。”我扶她起来,“剩下的事交给我。”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疲惫到极点,却又有种异样的轻松:“陆寒,你说得对。人要学着放下。我现在觉得,我把这盒子交给你,就像是把一个跟了我几十年的包袱,终于卸下来了。”

我抱了抱她。很轻,像在告别。她没躲,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把盒子带回家,放在苏艺久面前。她坐在书房里,像等了一整个世纪。

“打开吧。”我说。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揭开了盖子。盒子里放着很多旧物。有一本泛黄的存折,一把钥匙,一沓照片,和一封没拆封的信。

信上是苏艺久母亲的字迹。收件人写着:我的女儿苏艺久。

苏艺久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信纸上,砸在那行清秀的字上面。

我把手搭在她肩上。她哭得无声无息,肩膀抖得厉害。

窗外,江面上的夜色正浓,像一条永远不会醒来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