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没有去公司,请了假。
早上七点起床,刮了胡子,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和深色长裤。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还算精神,只是眼底有两道挥之不去的阴影。我拿起车钥匙出门,在小区门口的花店买了一束白色雏菊。
机场高速一路畅通,四十分钟到了航站楼。我把车停在出发层外的临时车位,抱着花走进大厅。时间还早,国际出发的航班刚开放值机,人群稀稀落落。我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给苏艺久发了条消息:“我在机场。”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我也到了。在B值机口。”
我往B口方向走。远远地,就看到了她们两个人。
林诺依坐在休息椅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怀里抱着一个灰色的双肩包。她瘦了,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在医院时好了很多。苏艺久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正低头跟她说着什么。
我走过去。林诺依先看到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像羽毛从很高的地方飘下来。
“不是说不来吗?”她的声音不大,混在机场空旷的背景音里,却很清晰。
“还是想送送你。”我把花递过去。
她接过去,低头闻了闻,眼眶忽然红了一下,但很快被她忍住了。她把花放在膝盖上,抬头看我:“陆寒,你真的不用这样。”
“应该的。”我说。
苏艺久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很淡。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林诺依,没说话,退后半步,像要把空间留给我们。
“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林诺依问。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机场的椅子很凉,隔着一层薄薄的裤子,凉意从大腿蔓延到腰脊。
“去了那边,好好吃饭,别熬夜。”我说。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陆寒,你知不知道,你说来说去就这几句。”
“我嘴笨。”我说。
“是啊。”她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拨弄着雏菊的花瓣,“你嘴笨,但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不说。”
我沉默着。
“你爱我吗?”她问。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在医院、在电话里、在那些漫长而无望的夜里。现在她坐在机场的椅子上,身边摆着即将带走的行李,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张了张嘴。她知道我答不上来。
但这次,我不想再沉默。
“我可能……真的不会爱人。”我说,目光落在她交叠的手上,“你对我很好,好到让我觉得,我必须用尽全力去配得上你。可不管我怎么努力,好像都差那么一点。后来我才明白,那‘一点’就是,我在你面前,始终没有变成你希望的那个人。”
她侧过头来看我,眼睛很亮,像蒙着一层水光。
“所以你不是不爱我,是不知道怎么爱。”她轻声说。
我看着她,最终点了头。
“那苏艺久呢?”她忽然问。
我的心跳乱了一拍。旁边的苏艺久也微微偏过头来,像是听到了。
“她……”我停顿了一下,“我会试着做好一个丈夫该做的事。”
林诺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点点看不出的东西。她把花抱起来,站起来,背对着我,把登机牌和护照从包里掏出来。
“陆寒,我要走了。”
我也站起来,看着她瘦小的背影。
“如果你以后学会了怎么爱人,”她回过头,眼睛弯弯的,“记得第一个让我知道。作为老朋友,我会为你高兴的。”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走向安检口。苏艺久上前一步,跟她并肩走了一小段。我看到林诺依偏过头,在苏艺久耳边说了句什么,苏艺久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然后她们轻轻拥抱了一下。
林诺依从苏艺久肩膀上方看过来,冲我挥挥手。
那是一个告别的姿势。
苏艺久走回我身边,站在我面前,抬头看我。她的眼睛很黑,像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你眼眶红了。”她说。
我别开脸:“风吹的。”
她没拆穿我,只是拉了一下我的袖子:“走吧,车子不能停太久。”1
这段机场送别好戳心啊
我们走出机场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雨。那雨细得几乎看不见,落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凉意。苏艺久和我并肩走在雨里,谁都没有打伞。
“她刚才跟你说什么?”我问。
“不告诉你。”她嘴角弯了弯,“女人之间的话,男人别问。”
我没再问了。我们上了车,苏艺久坐进副驾驶,把安全带系好。我发动车子,往市区开。雨刷有节奏地摆着,把挡风玻璃上的水痕擦掉又抹开。
“陆寒,从这一刻起,林诺依就真的跟你没关系了。”她突然说,语气平淡,像在宣布什么事实。
“我知道。”我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你后悔吗?”她问。
“后悔什么?”
“娶我。”
我沉默了几秒钟。前方路口的绿灯开始闪烁,我踩了刹车,车子稳稳地停在线内。
“不知道。”我说。
她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像在称量什么。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浅:“至少你够诚实。”
那天晚上,我搬进了苏艺久安排好的主卧。次卧太小,管家说苏小姐让把那里改成书房。我站在客厅里,有点手足无措。苏艺久从卧室里出来,看到我的样子,挑了挑眉:“怎么,怕我对你怎么样?”
我看了她一眼:“怕说不过你。”
她笑出声来,转身回了房间。
我推开主卧的门。里面很大,一张双人床铺得整整齐齐,两个枕头并排放在一起。我的衣服已经被管家挂进了衣帽间,按颜色和类型分得明明白白。浴室里摆着新的洗漱用品,和我惯用的牌子一样。我不知道苏艺久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些的。
晚饭是保姆做的,四菜一汤。我们面对面坐在长桌两端,像在谈判。她吃得很慢,动作优雅,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我埋头吃饭,偶尔抬头,会撞上她的目光。
“明天有空吗?”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下午有个会。”我说,“什么事?”
“去拍婚纱照。”她看着我的表情,补充了一句,“婚礼上要用的,只拍几张,不用太久。”
我沉默了一秒,说:“好。”
她弯了下唇角:“不问问为什么这么急?”
“你要做的事情,我配合就行。”我说。
她似乎很喜欢这个答案,点了点头:“陆寒,你越来越上道了。”
我低头继续吃饭,没接话。
晚上躺在床上,我和她之间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被子很大,足以让两个人都睡得自在。我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很轻,像夜里江面上缓缓流动的水。
“苏艺久。”我盯着天花板,轻声叫了一句。
“嗯。”她居然没睡着。
“你为什么要选我?”我问,“真的只是因为我好控制?”
黑暗里,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想回答了,她才开口:“因为我见过你和林诺依在一起的样子。”
我愣了一下。
“你们在书店,你帮她拿书。她个子不够,踮了两次脚。你从后面伸出手,很自然地把书拿下来递给她,还翻了一下价格,确认她买得起。”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那时候我就在旁边。”
我完全没印象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两年多前,我和林诺依第一次见面。当时我根本没注意到旁边有什么人。
“你不会做那些轰轰烈烈的事。但你会在她需要的时候,把最上面的那本书递给她。”她说,“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那种可以让人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我偏过头,在黑暗中看向她的方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光。
“所以,我想试试。”她说。
“试什么?”
“试试看,如果换一种方式,我能不能也遇到一个那样的人。”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要散在夜色里,“哪怕那个人不是真的爱我。”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过了很久,我转过身,面朝她。她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像是睡着了。我看着她隐约的面部轮廓,忽然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脸。但我没有。
我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苏艺久,也许我可以学。”
夜色淹没了我的声音,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