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婚纱照的地方在城西一家私人摄影工作室。
我到的时候,苏晚已经在了。她坐在化妆台前,身上穿着一件深V领口的白色婚纱,裙摆像云一样堆在地毯上。化妆师正弯着腰给她补口红,镜子里的她闭着眼,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
我站在门口,一时竟没认出来。
她和平常太不一样了。苏晚是冷的、硬的,像一块被打磨得很薄很利的铁片。可现在镜子里这个人,柔软、安静,像被某种陌生的光线浸泡过,连轮廓都变得毛茸茸的。
她睁开眼,从镜子里看到了我。
“站在那儿做什么?”她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进来。”
我走进去。化妆师知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你穿婚纱很好看。”我站在她身后,说了一句很俗套的话。
她抬眼从镜子里看我,表情似笑非笑:“陆先生,你的夸奖还能再敷衍一点吗?”
“不是敷衍。”我说,“是真的。”
她没接话,只是对着镜子轻轻侧了侧脸,打量自己的妆容。过了几秒,她忽然问:“如果今天娶你的人不是我,你会不会觉得这一切特别幸福?”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如果是两年前的我,可能不会。那时候我不喜欢站在镜头前。”
“现在呢?”
“现在……习惯了。”我说,“人总得学着习惯一些事情。”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转瞬即逝。然后她站起来,婚纱的裙摆在地毯上拖出一道弧线。她走到我面前,仰起脸看我。
“陆沉,你今天看起来还不错。”她伸出手,帮我整了整黑色西装的领结。
她的手指很凉,像两片薄荷叶从脖子上划过。我不由得僵了一瞬。
“放松。”她轻声说,“今天你是新郎。”
摄影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留着络腮胡,说话很温柔。他让我们站在窗边,逆光,说这样拍出来有氛围感。
“先生,你把头低一点,往你太太那边靠。对,再近一点。”
我照做。苏晚靠在我怀里,像一只安静地收拢了翅膀的鸟。我闻到她发间那股很淡的、像雪松一样的气息,冷冽,但靠近了又觉得温润。
“太太笑一下。”摄影师又指导她,“对,就那样,很自然。先生也笑,想一想开心的事。”
我弯起嘴角。苏晚抬头看了我一眼,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在笑。然后她也笑了,牙齿很白,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那一瞬间,我觉得身边这个女人不是苏晚。她是另一个人。一个我还没见过的、藏在冰层下面的苏晚。
拍完这套,摄影师让我们去换第二套衣服。苏晚挑了一件酒红色的礼服,垂坠感很强,像一道流动的晚霞。我穿着白衬衫和西装裤,袖口被她挽起来,她说这样看起来没那么严肃。
“你好像很擅长这个。”我说。
“以前兼职做过模特。”她回答得很随意,“在纽约,大二的时候。”
“后来怎么不做了?”
“没意思。”她一边说,一边从化妆师手里接过一个黑色的发夹,“镜头前再美,都是假的。”
我看着她把发夹别到耳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的侧脸线条很好看,像那种用笔勾出来的、毫不犹豫的一笔。
“那现在呢?”我问,“镜头前,也是假的吗?”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不全是。”她说,然后伸出手来,替我理了理衬衫领口,“但真假这件事,本来就说不清楚。你觉得是真的,就是真的。”
下午拍完照,天阴了下来。我们坐车回翠湖湾,路上她接到一个电话。是她助理打来的,关于下周婚礼的场地安排。她靠在座椅上,用我听不太懂的专业词汇跟对方确认细节,声音清冷利落,像在办一场商业活动。
挂了电话,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终于从某种角色里抽身出来。
“累吗?”我问。
“习惯了。”她闭了闭眼,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婚礼当天会比今天累十倍。要应酬的人很多,你不用说话,站在那里笑就行。”
“我应该做什么?”我认真地问。
她睁开眼,偏过头看我。那双黑眼睛里带着点玩味:“你呀,负责别跑就行。”
我被她逗笑了,她也笑了。车里的空气忽然轻松了一点,像绷了一天的弦终于松下来两分。
回到公寓后,我脱了西装外套,坐在沙发上刷手机。邮箱里堆着十几封工作邮件,我挑了几封重要的处理。周承远发来一条微信:“陆哥,我这边材料已经全部交给你们法务了。苏氏那边……有消息吗?”
我回复:“还在找机会。下周婚礼后帮你问。”
他很快回了:“谢了兄弟。”
我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苏晚从卧室出来,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也放了下来,整个人的锋利感弱了很多。她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气泡水,倒进杯子里,然后走到我旁边坐下。
“你公司的事,怎么样了?”她问。
“有点进展。”我没多讲。
“数据合规的事,可大可小。”她喝了一口气泡水,语气很淡,“如果你们能证明责任不在自己,甲方那边就拿你们没办法。但前提是,证据要硬。”
我看了她一眼:“你早就查过了?”
“结婚前,我把你的所有事情都查了一遍。”她也不遮掩,“你公司的困境,林晚的事,你的家庭背景,你每一任女朋友的名字。”
我苦笑了一下:“那你还知道什么?”
“你十四岁那年,父母离异,你跟了你爸。”她的声音低了一点,像在陈述一份档案,“你爸后来再婚了,你跟你后妈关系一般。你从高中起就住校。大学谈过一个初恋,毕业前分手了。”
我坐直了身体,这些事我连林晚都没有完整说过。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没什么攻击性,只是继续说:“你不是不会爱,是从来没有人教过你。”
我沉默了。
“我不想用这件事来刺你。”她别过脸,望着窗外已经沉入黑暗的江面,“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选你之前,已经把你看透了。包括你所有的不堪。”
“那你为什么还选我?”我问,声音有点哑。
她转过头来,眼睛里映着客厅暖黄色的光。
“因为看透了,还愿意靠近的人,才真的没有退路。”她说。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涨得发疼。那种感觉很陌生,像一只手伸进我的胸腔里,轻轻碰了一下最里面的地方。
“苏晚。”我叫她的名字。
“嗯。”
“你跟你爸说,我图你能让我的人生不再一眼看到头。我没有撒谎。”我说,“我确实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想试试。”
她安静地看了我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光在她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她背对着我,像在跟窗外的夜色说话。
“陆沉,我们之间没有爱情。但现在,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却比我在镜头前看到的任何一个都真实。
“你可以慢慢学。”她说。1
这段互动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