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车子停在苏家老宅门口。
说是老宅,其实是半山腰上的一处庄园式别墅。铁门缓缓打开,车子穿过一条被香樟树环绕的私道,在一栋灰白色调的三层建筑前停下。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姿笔挺,目光锐利。
苏艺久下车前看了我一眼:“紧张吗?”
“还好。”我说。
她弯了弯嘴角,替我理了理领带。那个动作自然得让我恍惚了一下,好像她真是一个在送丈夫出门前做最后整理的妻子。
“走吧。”她收回手,推开车门。
我们并肩走进去。玄关高阔,水晶吊灯从二楼垂下,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像铺了一层碎冰。管家在前面引路,脚步声空荡荡地响。我余光扫了一眼四周,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我不认识的画家,但每一幅看上去都价值不菲。
“苏艺久。”我低声叫她。
“嗯?”
“你爸平时这个点,已经喝茶了吧。”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料到我会说这个,嘴角勾了勾:“功课做得不错。”
“临时抱佛脚。”我说。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很低,短得像幻觉。
会客厅里,苏建国已经坐在了主位上。
他比我想象中要瘦很多。深色中山装裹着一副精瘦的身架,两鬓斑白,颧骨高高突起,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像两把没出鞘的刀。他就那么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串菩提,一颗一颗慢慢转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爸。”苏艺久叫了一声,语气不冷不热。
苏建国“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她,落到我身上。
那目光像一把秤,在称我的斤两。
“陆寒。”苏艺久侧过头,轻声说,“我爸。”
我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苏先生,您好。”
“坐。”苏建国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坐下。苏艺久坐到了我旁边。管家端上茶来,是上好的龙井,热气在杯口打着旋。
苏建国打量了我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你是哪里人?”
“本地人。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在街道办工作。”我如实回答。
“学历。”
“本硕都读的计算机,C大。”
苏建国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他早就知道:“现在什么工作?”
“在一家做企业服务的公司,做项目经理。”
“年薪。”
我顿了一下,还是说了:“税前四十左右。”
苏建国没有露出任何表情,端起茶杯,慢慢地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我:“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吗?”
“知道一部分。”我说。
“小久跟你说了多少?”
“该说的都说了。”我答道,没有具体展开。
苏建国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深谙世事的精明:“年轻人,你的条件跟我们晚晚比,差得不是一点半点。你有没有想过,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你?”
“说我是高攀。”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这个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娶她?”他放下菩提串,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骤然变得锋利,“图钱?图地位?还是图别的什么?”
“爸。”苏艺久皱眉,正要开口。
“让他说。”苏建国抬手,打断了她。
我看着对面这个在商海沉浮了数十年的老人,心里反而比预想中平静。苏艺久昨晚说得对,撒谎没用。他早就查过我的底细,之所以还问,不过是想看我的反应。
“图她能让我的人生不再一眼看到头。”我说。
苏建国挑了下眉,没说话,示意我继续。
“我今年二十九。按正常轨迹,再混几年升个总监,工资翻一倍,背三十年的房贷,退休前攒点钱,退休后钓钓鱼。这种日子没什么不好,安稳。”我停了一下,“但跟苏艺久在一起之后,我发现,原来人还可以活成另一种样子。”
苏艺久侧过头来看我。她的目光很静,像在判断我是在说真话,还是在背台词。
“哪种样子?”苏建国问。
“随时可能失重,但会看到完全不同的风景。”我说,“这种不确定,让我觉得,活着还挺有意思的。”
会客厅安静了几秒。苏建国轻轻笑了一声,靠回椅背。
“你倒是挺会说话。”他看着我,“不过光会说没用。苏家的女婿不是那么好当的。你进了这个门,以后你的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做得好是应该的,做得不好,丢的是我们苏家的脸。”
“我知道。”
“知道就好。”苏建国说,“婚礼的事,小久张罗。但有一条,得在结婚之前,你们俩做一个婚前财产公证。这是苏家的规矩。”
“可以。”我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苏建国似乎对我的干脆有些意外,又多看了我一眼。
苏艺久接过话来:“我会安排的。”
苏建国没再说别的。管家过来说早餐准备好了,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我这才发现他的左腿有些不便,走路的时候微微拖地。
我们去餐厅吃了饭。席间苏建国没有再问我什么,只是偶尔跟苏艺久说几句公司的事。我安静地吃着一碗粥,听他们父女两个用那种客气而疏离的语气交谈。
临走的时候,苏建国叫住了我。
“陆寒。”
我回头。
他站在餐厅门口,逆着光,身形瘦削得像一棵老松。
“苏艺久从小没妈。她脾气倔,也不好相处。你既然娶了她,就别让她受委屈。”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不会。”
苏建国摆摆手,转身走了。
回去的车上,苏艺久一直没说话。她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支着下巴看窗外。阳光从树缝间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你刚才那些话,现编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没有看我。
“嗯。”
她转过头来,眼里没什么表情:“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总不能直接说,我是因为被你威胁才结婚的。”我淡淡道。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继续看窗外。
“陆寒。”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叫我。
“嗯?”
“你这个人,有时候挺虚伪的。”她说,语气却是柔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虚伪得让人分不清哪句话是真的。”
我想了想,说:“可能连我自己都分不清。”
她没再说话。车子开进城区,江岸线在窗外铺开,高楼大厦像一座座巨大的玻璃墓碑,反射着灰白的天光。
我的手机响了。是小刘打来的。
“陆哥,甲方那边回消息了!他们同意先停掉相关的数据接口,态度好像软了不少。”小刘语气兴奋,“总监刚开完会,说这个事儿有转机。陆哥你是不是找什么门路了?”
我看了苏艺久一眼。她正闭目养神,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回头再说。”我压低声音,“还在外面。”
“好好好,不打扰你。”小刘压着嗓子笑,“陆哥你现在可是名人了。等你有空,必须请吃饭。”
挂了电话,苏艺久睁开眼,轻声说:“你公司的事,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说。
她没再坚持。车子转了一个弯,驶入了翠湖湾的地下停车场。
回到公寓后,我进了次卧,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周承远发来的材料。他比我预计的还快,已经把完整的沟通记录打包发了过来。里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甲方在接到我们关于数据合规的提示后,明确回复“先按原计划推进,后续再补脱敏”。
有了这些,责任就不在我们这边。
我把材料转给法务,给周承远回了句:“谢了,苏氏那边我会找机会提。”
他秒回:“陆哥,新婚快乐。”
四个字,把我从工作里拽回了现实。我盯着屏幕,不知道回什么好。最后只打了一个“嗯”。
下午的时候,林诺依给我发消息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聊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陆寒,我看到新闻了。恭喜你。”
我盯着“恭喜你”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谢谢。”我回了过去。
过了几分钟,她发来一张照片。是两个行李箱,并排靠在墙边。颜色不同,一大一小。
“我提前了航班。明天走。”
我打字:“几点的飞机?我去送你。”
她回得很快:“不用了。苏艺久会来送我。”
我的手停在键盘上。苏艺久会去送她。她明天会去送林诺依。而我是她结婚证上的丈夫。
这个世界真的很荒唐。
“好。”我最后回了一个字。
锁了屏幕,我靠着椅背,仰头看天花板。次卧的吊灯是磨砂玻璃的,光线柔和,像蒙了一层雾。我在这层雾里想了很多,又像什么都没想。
晚上,苏艺久敲了我房间的门。
我开门。她站在门口,换了一套黑色的真丝睡衣,头发散在肩上,脸色比白天柔和了些。她递给我一个盒子。
“什么?”我接过来。
“明天会用到的东西。”她说,“婚礼的西装,我让人照你的尺码定了。试试合不合身。”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深灰色的西服,面料精致,剪裁利落,一看就价值不菲。
“婚礼?”我抬头看她,“什么时候?”
“下周六。”她的语气很淡,“给你一周时间,处理好你该处理的事。”
我握着那个盒子,感觉有千斤重。
“下周见。”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灯把她背影拉成一条细长的线。我关上房门,把盒子放在床上,盯了很久。
明天林诺依走。下周六,我结婚。
我的人生从被一条分手短信吵醒的那个凌晨开始,像是被按了加速键,直奔着一场我看不见尽头的漩涡而去。
而漩涡的最中心,是苏艺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