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我的手机像中了病毒一样,消息挤满了整个屏幕。
未接来电四十七个,微信未读消息一百多条。小刘的、同事的、大学同学的、甚至有几年没联系过的前客户。最离谱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连续打了九通。
我懒得回,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又躺了五分钟。然后爬起来,光着脚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冰水,灌下去半瓶。
嗓子稍微好受了点,脑子也开始转了。我回到卧室,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打开热搜。那条“苏氏集团千金秘密结婚”已经爬到了第七位。评论区里一堆人在扒我的身份。
“这男的长得还可以,但看着就是个普通人啊。”
“听说就是个小公司的项目经理,年薪撑死几十万吧。”
“苏艺久怎么会看上他?图啥?”
“等等,这男的是不是有故事?蹲一个后续。”
我划了几下,关掉页面。然后看到苏艺久给我发了条消息,六点四十七分发的:“醒了给我回电话。”
我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被吵醒了?”她的声音清明,没有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你倒是一点不意外。”我说。
“意料之中。”她顿了顿,“不过顾淮的动作比我想的快。昨晚的照片是他的人拍的。”
我有些意外:“他放出去的?”
“他应该是把照片发给了老爷子的人,但老爷子装聋作哑没动静,他就干脆让媒体发了。”苏艺久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顾淮想把我结婚的事闹大,让老爷子难看,逼他出来表态。”
“那你怎么办?”
“我?”她笑了,笑声像从嗓子里轻轻溢出来,“他闹得越大,我越高兴。省了我自己找人发通稿。”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爸那边……”
“明天,他会见你。”苏艺久打断我,“你做好准备,穿得体面一点。”
我还没回答,她又补了一句:“还有,搬到我这边来住。地址我发你。”
我皱起眉:“这也在合同里?”
“陆寒,你跟我结婚了。已婚男人当然要和妻子住在一起。”她的语气理所当然,透着一丝揶揄,“你不想被人发现我们分居吧?苏家的女婿,得演得像个样子。”
我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忽然有种被什么东西裹挟着往前走的感觉。那种感觉很不好。像站在一条快速流动的河里,脚底下的石头被水冲得晃晃悠悠,你想站稳,但根本停不下来。
上午十点,我到了公司。
一进办公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又迅速移开。像无数根细针,扎一下就走。小刘从工位上蹦起来,蹿到我身边,压低嗓门,声音都在抖:“陆哥!你你你……热搜上说的是真的?你结婚了?跟苏艺久?苏氏集团的苏艺久?”
“嗯。”我坐下,打开电脑。
“我靠!”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嗓子,“你什么时候跟那种级别的人搭上的?她不是昨天才来跟我们谈合作吗?你们一见钟情?”
“不是。”我打开邮件箱,“改天再说。”
“陆哥,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小刘不依不饶,把手机递到我面前,“你看这照片,你俩挽着胳膊,笑得多像那么回事。你还说你跟嫂子没事了……等等,你之前的嫂子不是……”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小刘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讪讪地把手机收回去:“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我打断他,“上午不是要交周报吗?你的写完了?”
他一拍脑门,赶紧溜回座位。但过了没两分钟,又探过头来,小声说:“陆哥,林诺依姐要是看到热搜了怎么办?”
我看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是啊,林诺依呢?
我打开微信,往下翻。林诺依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我发给她的那句“出国的事,定了吗”。她没有回我。
她不可能没看到热搜。但她什么都没说。
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我难受。
中午十二点,总监把我叫进办公室。他关上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想问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陆寒啊。”他亲自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结婚的事,我看了。”
“嗯。”我应了一声。
“我说句不该说的。”总监清了清嗓子,“你跟苏艺久认识多久了?你们这个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我们认识不算久。”我说。这是实话。
总监的表情更微妙了:“那你知不知道,她是你结婚当天来谈的合作项目背后的人?”
“知道。”
“那这个项目……”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有没有可能,苏氏会因为这个关系,对我们倾斜一点?”
我看着他那张突然变得热切的脸,忽然觉得很没意思。昨天他还因为项目合规问题拍桌子,今天就开始盘算着怎么通过我的婚姻给公司捞好处了。
“项目的事,该怎么走流程怎么走流程。”我说,“我不想把私人关系带进来。”
总监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我肩膀:“当然,当然。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能有这样的资源,对你是好事,对公司也是好事。你们小年轻有福气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周承远终于回了我微信。他约我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见面,下午五点半。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包间里了。清瘦的身形,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看起来还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
“陆哥,好久不见。”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
“承远,直说吧。”我坐下,把包间的门带上,“你方便说多少就说多少。”
他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茶壶给我倒了杯茶:“这次的事,我坦白跟你讲。我们公司的法务已经把锅全部甩到你们头上了,说你们在交付的时候就没有尽到提示义务。但我记得,我们的测试工程师当时提过这个问题。”
“这封邮件,你抄送过我。”我拿出手机,把截图找出来,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点点头:“但这封邮件只在我们的内部系统里抄送了,你们的邮箱服务器没有留存。如果光凭截图,法律效力不够。”
我皱起眉。
“不过……”他顿了一下,“我那边可能有完整的沟通记录。包括当时甲方拒绝脱敏的那封回复。如果我能拿到,你们这边就能证明责任不在自己。”
“条件呢?”我问。
周承远沉默了几秒,然后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有些为难的笑:“陆哥,我也不瞒你。我在甲方这边,待得不太顺。如果这件事帮了你,后面我可能就待不下去了。所以……”
“你想跳槽。”我直接说。
他点点头:“我听说你最近在跟苏氏集团接触。如果那边有机会,帮我说句话。只要有个门路,剩下的事我自己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世界真有意思。当年他介绍林诺依来我们公司,现在又要靠我搭上苏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棋盘上腾挪,算计得明明白白。
“我试试。”我说。
“谢了。”他举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眼神有点意味深长,“陆哥,还有个事……林诺依那边,你还好吧?”
“还好。”我说。
他没有再问,低头喝茶。我望着包间窗外渐渐暗下来的街景,觉得这一整天像被拉长了十倍。
和苏艺久结婚的第一天,我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丢进漩涡里的木头。被水流卷着,转着,根本不知道下一秒会漂到哪里。
晚上八点,我按苏艺久发的地址,开车到了她的住处。
那是一个高端住宅区,叫翠湖湾。门禁森严,我的车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录进了系统,直接识别放行。停好车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女人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见到我礼貌地欠身:“陆先生,苏小姐让我带您上去。”
我跟着她进了电梯,一路到了三十七楼。电梯门打开,直接入户。
苏艺久的公寓。很大,大得有点空旷。浅灰色的墙面,原木色的地板,极简到近乎冷淡的家具。整面落地窗对着江景,夜晚的时候,那些流动的灯火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宽松的墨绿色家居服,头发用一根簪子松松地挽起来,正在看平板。她没抬头,只说了句:“你的东西放次卧,柜子已经腾出来了。”
“好。”
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这间房子精致、昂贵、一尘不染,却让我浑身不自在。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怎么,不习惯?”
“还好。”我说。
“别装了。”她放下平板,端起茶几上那杯红酒,抿了一口,“你从进门到现在,肩膀一直是僵的。”
我下意识地放松了一下,但没什么用。
“明天见我爸。”她把酒杯放在桌上,轻轻一转,“他叫苏建国,今年五十八。身体不好,脾气更不好。他一定会问你很多问题,关于你的出身、你的工作、你为什么娶我。你自己想好怎么说。”
“我需要怎么说?”我看着她。
“随你。”她靠在沙发上,歪了歪头,“只要别提我们的协议。剩下的,你自由发挥。反正他对你的底细早晚会查得一清二楚,撒谎也没用。”
我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离她不远不近。
“苏艺久。”我开口。
她挑了下眉。
“你呢?”我问,“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答应?”
她沉默了一秒,嘴角轻轻弯起来,很浅,像月光下的一弯水痕。
“不想。”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江面上的光倒映在玻璃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淡。
“陆寒,我只要一个丈夫。至于你心里有没有藏着别人,我一分钟都不在乎。”
她说完,转过身,目光平静而明亮,像一眼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累了,去睡了。明天早上九点,别迟到。”
她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极淡的香风,像某种我不认识的花,在夜里轻轻晃了一下。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我望着空荡荡的房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酵,而我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