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扶着冰冷的洗手台边缘,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混乱的思绪中,一个名字如同毒蛇般悄然滑入脑海——“拾遗者”。邮件没有署名,但这赤裸裸展示文物黑暗面的风格,这精准刺向她内心最痛处的手法……除了这个最近在文物圈隐秘流传、行事诡谲的组织,还能有谁?
接下来的日子,宋瓷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一个精心布置的、由冰冷“证据”构筑的泥沼。她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在修复院的日常工作被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一次,她需要查阅一批关于明永乐青花压手杯的原始修复档案,以解决其内壁一处特殊釉料脱落的疑难。当她凭借权限进入资料库深处,调出那份标注着“永乐压手杯(残)修复记录”的加密文件时,屏幕上呈现的内容却让她瞬间如坠冰窟。那份理应详尽记录修复过程、使用材料、前后对比照片的档案,关键部分竟被大面积篡改!关于杯体内部那处极其隐蔽的修补痕迹——一处极其微小、非顶级修复师绝难察觉的釉料填补——的记录被人为抹除,替换成了一段看似合理、实则完全背离当时修复逻辑和材料特性的虚假描述。更令人心惊的是,档案中赫然添加了一张模糊不清的附件照片,照片上,一只沾满污泥的手,正粗暴地将一个形制相似的压手杯塞进一个装满廉价仿品的粗劣木箱!照片角落,一个模糊的、被刻意保留的印记,竟与她记忆中父亲早年使用过的一枚私章边缘轮廓有着惊人的相似!
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头皮。宋瓷猛地关掉页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指尖冰凉。是谁?谁有如此高的权限,能悄无声息地潜入修复院的核心数据库,篡改尘封多年的档案?仅仅是为了污蔑她早已死去的父亲?还是……这仅仅是个开始?
压力像不断收紧的铁箍,勒得她喘不过气。深夜,当她独自面对那些需要修复的残损器物时,“拾遗者”展示的那些血腥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一件宋代定窑白瓷孩儿枕送来修复,枕面上孩童天真烂漫的笑脸,在灯光下竟隐隐与她脑海中商代青铜鸮尊上那片暗红色的污渍重叠。她拿起修复刀的手,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抑制的颤抖。刀尖悬停在孩儿枕一道细微的裂痕上方,迟迟无法落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怀疑,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她的信念:她指尖流淌的“灵枢”,她倾注心血赋予这些古物新生,究竟是在修复历史的伤痕,还是在……粉饰掠夺者遗留的血腥?她修复的,是艺术,还是沾血的赃物?是历史的见证,还是罪行的遮羞布?
“修复即对话,敬畏即本心。” 父亲的话言犹在耳,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带着一丝虚伪的嘲讽。她坚守的职业道德基石,在“拾遗者”不断抛出的、带着血腥气的“真相”面前,正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