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募第四章

一个闷热的午后，修复院组织内部交流会。宋瓷心神不宁地坐在角落，台上同事关于清代珐琅彩修复技法的讲解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她低头翻看着手中一本关于元代外销瓷的图录，试图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滑入她旁边的空位。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旧书页和某种奇特冷冽香料的气息飘来。

“宋小姐似乎心不在焉？”

宋瓷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潭般的眼睛里。那是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质地考究却样式低调的深灰色亚麻衬衫，面容清癯，气质儒雅，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位博学的教授。但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之下，却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锐利和……深不见底的寒意。宋瓷瞬间认出，这就是在修复院资料库门口有过短暂交集的陌生人！

“你是谁？” 宋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戒备和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男人微微倾身，声音如同耳语，清晰地穿透了台上讲解的背景音，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精准地凿在宋瓷摇摇欲坠的心防上：“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宋小姐，你真的相信你父亲宋振华先生，是一个纯粹的、为了修复艺术奉献生命的‘英雄’吗？”

宋瓷的呼吸骤然停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图录，纸张发出轻微的呻吟。

男人无视她的反应，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上展示的一件精美复原的乾隆粉彩瓶，语气淡漠得近乎残忍：“修复？多么神圣又多么虚伪的词。看看这些华美的囚徒，它们身上哪一道伤痕不是掠夺的勋章？哪一次‘完美修复’，不是在替征服者擦拭沾血的双手，替窃贼掩盖赃物的出处？你父亲‘画师’，不过是‘暗河’集团最得力的裱糊匠，用他精湛的技艺，为那些沾着墓土和鲜血的珍宝披上合法的外衣。”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宋瓷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的冰冷，“你的‘灵枢’，宋小姐，是唤醒真实的力量，而非用来催眠自己、继续充当历史罪行的粉刷匠。加入‘拾遗者’，用你的天赋，去撕开那些虚伪的修复档案，让文物自己开口，讲述它们被掠夺、被转卖、被沾满血腥的真实旅程。这才是对历史真正的敬畏，而非……可笑的裱糊。”

说完，他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优雅地站起身，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悄无声息地融入散会离去的人群中，消失不见。那缕奇特的冷冽香料气息，却久久萦绕在宋瓷的鼻端，混合着他话语中浓重的血腥气，让她遍体生寒。

交流会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远去，宋瓷僵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男人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她信念崩塌后露出的脆弱内核。“裱糊匠”三个字，如同魔咒般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因为长期接触修复材料而显得并不柔嫩的双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灵枢”秘技的微麻感。这双曾唤醒无数沉睡瑰宝的手，此刻却让她感到一阵阵的陌生和……肮脏？一种深沉的自我厌恶感，如同冰冷黏腻的潮水，第一次，将她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