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熙冲出包间的瞬间,晚风吹散了眼眶里的热意,却吹不散胸腔里憋闷的钝痛。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进来,落在她脚边,像某种无声的嘲讽。她听见身后传来顾梦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跟在后面江砚白沉稳的脚步声
“熙熙!”顾梦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气喘吁吁地把她拉到楼梯间的角落,“你没事吧?阿姨他们刚才说话是有点过分,不过你别往心里去……”
林熙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顾梦焦急的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不是没被父母贬低过,但在这样的场合,当着江砚白和他家人的面,把她和妹妹像商品一样比较、替换,那种难堪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我没事。”她低下头,声音有点哑,“就是想出来透透气。”
“怎么可能没事?”顾梦皱着眉,掏出纸巾塞给她,“你妈刚才那话太伤人了!什么叫‘熙熙这脾气太闷,别耽误了人家’,明明是他们自己偏心林瑶……”
“顾梦。”江砚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手里还拿着林熙忘在包间的牛仔外套,“让她先缓一缓。”
他把外套轻轻披在林熙肩上,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后颈,带着微凉的温度。林熙猛地一颤,抬起头,撞进他深褐色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同情,也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沉静的理解,像秋夜的梧桐叶,看似平静,却藏着脉络分明的温柔。
“他们说要换联姻对象……”林熙忽然低声开口,像是在对自己说,“在他们眼里,我是不是真的这么差劲?连被‘联姻’的资格都能轻易换掉。”
顾梦气得想骂街,却被江砚白用眼神制止了。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林熙齐平,声音放得更轻:“你不是商品,林熙。联姻的提议本来就很荒谬,跟你是否优秀无关。”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继续说:“你记得上次奥数培训吗?有道拓扑题难倒了所有人,只有你在草稿纸上画了片梧桐叶,说叶脉的走向像空间折叠。那时候我就觉得,解题思路像叶子一样独特的人,不该被任何标签定义。”
林熙愣住了。她以为那件随手涂鸦的小事早被遗忘,却没想到江砚白会记得。他总是这样,看似沉默,却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细节。
“可是我爸妈不这么想……”她的声音还是带着委屈,“他们只看到林瑶拿了设计大奖,看到她会交际,就觉得我一无是处。”
“那是他们的偏见,不是你的错。”江砚白的语气很坚定,“你擅长的东西,他们不懂。就像他们不懂为什么一片梧桐叶能帮你解开拓扑题,不懂你草稿纸上的函数图像总是画得比坐标纸还工整。”
顾梦在一旁用力点头:“就是!熙熙你超厉害的好不好?上次我数学作业不会写,还是你用三种方法给我讲明白的!我妈还说要请你给我补课呢!”
看着顾梦夸张的表情,林熙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压抑的情绪好像被这两句简单的安慰戳开了一个小口,空气开始流通。
“走吧,别在这儿待着了。”江砚白站起身,“外面好像降温了。”
三人走出饭店,梧桐巷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熙裹紧了外套,闻到上面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像是江砚白常用的那款,干净得像雨后的空气。
“要不我们去吃点东西?”顾梦提议,“前面有家糖水铺,他家的姜撞奶超好喝,暖乎乎的,喝完心情肯定变好!”
林熙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她妈妈打来的电话,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下意识地想挂断。
江砚白看了她一眼,轻声说:“如果不想接,就别接。”
但林熙深吸一口气,还是划开了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妈妈带着歉意却依旧强势的声音:“熙熙你跑哪儿去了?快回来!你妹妹刚到,江叔叔他们还在呢,别不懂事……”
“妈,”林熙打断她,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我有点不舒服,先和顾梦、江砚白回去了。你们慢慢吃。”
不等对方回应,她就挂断了电话,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手心有点出汗。
“做得好!”顾梦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就该这样!不能总让他们欺负你!”
江砚白没说话,只是递给她一瓶温热的矿泉水。林熙接过水,指尖触到瓶身的温度,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暖了起来。
三人慢慢走在梧桐巷的石板路上,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流动的画。顾梦叽叽喳喳地讲着学校里的八卦,试图逗林熙开心,江砚白偶尔插一两句话,语气总是恰到好处。
走到糖水铺门口时,林熙忽然停下脚步,看着眼前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店,还有身边两个默默陪伴的身影,忽然觉得刚才那些委屈和难堪,好像真的被晚风带走了不少。
“谢谢你们。”她轻声说,视线在顾梦和江砚白之间转了一圈,“刚才要不是你们……”
“跟我们客气什么!”顾梦大大咧咧地挽住她的胳膊,“咱们可是好朋友!谁受欺负了都不行!”
江砚白也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记得还有我们。”
他的眼神很认真,像是在承诺什么。林熙的心猛地一跳,赶紧移开视线,推开门走进糖水铺:“快进去吧,我都饿了。”
店里飘着浓郁的姜糖香,顾梦跑去点餐,林熙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江砚白坐在她对面,窗外的梧桐叶还在不停地飘落,灯光下像金色的雨。
“其实……”林熙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我妹妹回来,我不是不高兴,只是觉得……好像我在这个家里,越来越像个透明人了。”
江砚白看着她,眼神沉静:“透明人不会解出别人解不出的数学题,也不会让一片梧桐叶变成解题的钥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少在我眼里,你从来都不是透明人。”
林熙的心又漏跳了一拍,她抬起头,正好看见顾梦端着三杯姜撞奶走过来,嘴里还在念叨:“老板说今天的姜特别辣,你们一会儿可别喊受不了啊……”
她的话打断了空气中微妙的气氛,林熙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桌上的菜单,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姜撞奶的温度很烫,喝下去却让人浑身都暖烘烘的。顾梦一边吃一边讲着刚才在包间里,江砚白是怎么怼林熙爸爸的,说得绘声绘色,逗得林熙哈哈大笑。
江砚白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帮林熙递过纸巾,或者把她面前的糖水往中间推推,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无数次。
走出糖水铺时,已经快十点了。梧桐巷的夜风格外温柔,吹在脸上舒服极了。林熙看着地上斑驳的树影,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父母的偏见或许很难改变,但她身边有顾梦这样的闺蜜,还有……江砚白这样的存在。
“我送你们回去吧。”江砚白说,“时间不早了。”
“好啊好啊!”顾梦立刻举手赞成,“正好我家跟熙熙家顺路!”
三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顾梦依旧是那个活跃气氛的开心果,江砚白偶尔的回应总能精准地戳中笑点,林熙走在中间,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被一种安稳的感觉填满。
路过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时,又一片叶子落下来,正好掉在林熙的发梢。江砚白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头发,将叶子取下。
“给你。”他把叶子递给她,“这次不会夹在奖状里了吧?”
林熙接过叶子,看着上面清晰的脉络,忽然笑了:“嗯,这次要夹在日记本里。”
她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江砚白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眼睛里映着灯光,像藏着细碎的星辰。
那一刻,林熙忽然觉得,也许被父母贬低的夜晚,被妹妹取代的委屈,都只是成长路上的一片梧桐叶。而真正重要的,是此刻身边的人,和他们一起走过的、有光的路。
夜还很长,梧桐叶还在不停地飘落,但林熙知道,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