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实验楼斑驳的外墙蜿蜒而下,在砖缝间汇成细小的溪流。林兮儿蹲在潮湿的地面上,指尖触碰着程野刻在墙上的电路图。那些线条在雨水的冲刷下微微发亮,像是某种活物的血管,随着她的呼吸频率轻轻搏动。
"这不是幻觉。"她喃喃自语,左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太阳穴。那里正隐隐作痛,仿佛有细小的齿轮在颅骨内侧转动。
程野的雨衣擦过她的肩膀,发出塑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他弯腰捡起王婷落下的美工刀,刀柄上"LSY"三个字母被雨水泡得发胀,边缘泛起毛边。
"上周四下午四点二十六分,"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在空教室画了完全相同的图案。" 林兮儿猛地抬头,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滴进眼睛。
上周四她确实在素描本上画了一幅齿轮人体解剖图,但那是她确认过教室里空无一人后才动笔的——除非程野当时就藏在某处,或者......
"我没有跟踪癖。"程野仿佛看穿她的想法,从雨衣内袋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展开后是一幅手绘的神经电路图,右下角标注着日期:**2019.3.18**。
林兮儿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日期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她记忆中最脆弱的部分——那是她第一次癫痫发作的日子,也是母亲开始频繁夜不归宿的起点。
"这是我爷爷的研究笔记。"程野用美工刀尖轻点图纸上某个齿轮状的节点,"他管这个叫'异常放电补偿器'。" 巷子深处的路灯突然闪烁起来,在积水中投下破碎的光影。林兮儿看见图纸背面透出一行模糊的字迹:**受试者编号LSY-001**。
末班公交车的座椅散发着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林兮儿蜷缩在最后一排,湿透的校服紧贴在背上。素描本的皮质封面因为潮湿而微微翘起,露出夹层里一抹不自然的白色。
她的指甲抠进那道缝隙,拽出一张对折的诊疗记录单。纸张已经泛黄,患者姓名栏写着**"林小云"**——那个在她发病时总是第一个冲进病房,却又在深夜锁起房门无声哭泣的女人。
> **诊断结果:颞叶癫痫(家族遗传倾向)**
> **治疗方案:苯妥英钠试验性治疗(2019年终止)**
> **主治医师:程振华** 手机在掌心震动。程野发来的照片里,一台精密仪器的金属外壳上刻着**"LSY-001"**的编号,旁边是半张被烧焦的工作日志:
**"3月18日,受试者出现强烈排异反应......"**
余下的文字被咖啡渍晕染得无法辨认。
**"明天放学别走。"**他附言,**"带你去看你妈妈不想让你知道的东西。"**
车窗外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开来,将纸上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林兮儿突然想起那些被母亲偷偷倒进洗手间的药片,和总是"恰好"出现在她书包里的新药瓶。 女厕所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青灰色的光。王婷将家长会通知单拍在林兮儿面前的洗手台上,纸角沾着未干的水渍。
"你妈昨天可是在校长室哭得精彩。"她歪头欣赏着林兮儿瞬间苍白的脸色,"说什么'我女儿的病会好的'、'求求你们别放弃她'......"
通知单背面用红笔批注着:**"建议休学治疗,避免影响其他学生。"**落款是教导主任张宏的签名,笔迹和程野U盘里那份拒绝她投稿的校刊审批单一模一样。
林兮儿的左手开始颤抖,但这次不是因为癫痫。她的指甲陷入掌心,疼痛却异常清醒——母亲上周撕碎的美术学院推荐表,和诊疗记录上"2019年终止治疗"的日期,在脑海中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知道程野为什么对你这么特别吗?"王婷突然凑近,香水味混着薄荷口香糖的气息喷在她耳畔,"他爷爷的实验室专门研究你们这种......"
灯光毫无预兆地熄灭。黑暗中有人拽住林兮儿的手腕,熟悉的电工胶布触感摩挲着她的皮肤。
"监控故障只有三分钟。"程野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同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塞进她手心,"拿着这个,明天下午四点,老地方。"
当灯光重新亮起时,王婷正对着突然黑屏的手机咒骂。林兮儿摊开手掌,那是一枚形似齿轮的USB驱动器,边缘刻着小小的字母:**LSY-002**。
凌晨两点的公寓安静得像座坟墓。林兮儿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听见主卧传来规律的鼾声。母亲的书桌抽屉上了锁,但钥匙就藏在那个褪色的泰迪熊摆件下面——这是她七岁时就发现的秘密。
抽屉里整齐码放着药盒,最上面那盒苯妥英钠的生产日期是2019年3月。下面压着一沓票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张五年前的银行转账单:
**收款人:程振华神经医学研究中心**
**金额:120,000元**
**备注:受试者补偿金**
一张照片从票据堆里滑落。画面里的母亲穿着病号服,右手握着签字笔,左腕连着密密麻麻的电极线。她身后站着穿白大褂的老人,胸牌上的名字被手指刻意遮住,但露出的"程"字清晰可见。
书桌最深处躺着一本皮质笔记本。林兮儿翻开第一页,母亲的字迹工整得可怕:
**"今天是注射实验药物的第七天。小兮在幼儿园把蜡笔折断了,她哭的时候我突然闻到了铁锈味......"**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笔记本末页贴着的手术同意书。患者签名栏里,"林小云"三个字微微发抖,而家属签字处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旧画室的铁门在身后合拢时,林兮儿才意识到自己浑身发抖。程野站在窗前,晨光将他手里的金属装置照得发亮——那是个由齿轮和电路板组成的手环,内侧排列着微型电极。
"2019年3月18日,"他举起手环,"我爷爷在你妈妈大脑里植入了一个信号接收器。"
USB驱动器插入电脑,屏幕上跳出文件夹。林兮儿看着监控视频里的母亲被推入手术室,而签署同意书的,是当时才十五岁的程野。
"他们想用癫痫患者的异常放电做脑机接口实验。"程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但你妈妈在术后第三天就带着你逃出了医院。"
视频最后一段显示的是空荡的病房。床头的病历卡上写着:"受试者LSY-001,妊娠26周"。
林兮儿感到一阵眩晕。她低头看向自己左腕的疤痕,那道她一直以为是童年烫伤的痕迹,此刻在阳光下呈现出精密的锯齿状——就像某个植入装置的取出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