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在凌晨五点最为锋利。
林兮儿数着医务室天花板上的裂纹醒来时，发现左手正悬在半空，像只被雨打湿的蜘蛛。窗外悬铃木的剪影刚染上靛蓝色，程野的外套还搭在椅背上，袖口一道三厘米的裂口里露出灰白棉絮。
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勾住那道裂缝。
"偷摸别人衣服算什么癖好？"
塑料帘子突然被掀开。程野拎着便利店塑料袋斜靠在门框上，右肩校服淋得半湿。雨水顺着他眉骨滑到下巴，在瓷砖地上砸出深色圆点。林兮儿慌忙缩手，左手撞到床头柜，药瓶哗啦倾覆。
"苯妥英钠，每日最大剂量400mg。"程野弯腰捡起药瓶，指尖在标签上一抹，"你昨天超了12%。"他甩来一盒温热的豆浆，吸管已经插好，"喝掉。空腹吃药会吐。"
林兮儿盯着他右手关节的擦伤。昨晚校园论坛有人匿名发帖，说王婷的智能手机"意外"掉进了开水房。
素描本是在晨读课时出现的。语文课本里突然夹了张对折的速写纸，展开是幅未完成的钢笔画：一只机械手按在病历本上，腕部齿轮间缠绕着心电图波纹。空白处潦草写着：「16:00 旧画室 带蝴蝶标本交换秘密。——C」
纸角蹭着炭笔灰，闻起来像被阳光晒透的旧书。林兮儿猛地合上课本，左手在桌下无意识抽搐。那本锁在课桌深处的素描本，扉页就画着同样的齿轮图案。
"又是程野？"同桌张晓用气声问，"他上周刚把生物标本室的骨架模型拼成摇滚歌手..."
林兮儿把纸条揉成团塞进笔袋。齿轮是她发病时的幻觉——仿佛有冰冷金属在骨骼深处转动。这个秘密连每月一次的心理咨询都没提过。
教室后排突然传来椅子倒地的巨响。程野拎着拖把径直走向最后一排的储物柜，在班主任的呵斥声中踹开王婷的柜门。几本时尚杂志滑出来，封面女郎的笑脸正好盖住林兮儿前天被泼红的座位。
旧画室的门轴发出垂死的呻吟。
程野正用解剖刀削炭笔，木屑雪花般落在他卷起的裤脚上。阳光透过积灰的玻璃，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墙面那些狰狞涂鸦上——全是林兮儿熟悉的幻觉：锯齿状光斑、扭曲的走廊、融化的时钟。
"你黑进了医院系统？"她停在门口没动。
"需要这么麻烦？"程野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她去年美术比赛的获奖作品《脑内风暴》，"把颞叶癫痫幻象画成蒸汽朋克的，全省就你一个。"
风突然撞开窗户，哗啦啦掀动画板上的纸张。那是张被改造的神经解剖图，大脑皮层区域被红笔画成雷暴云团，旁边潦草标注：「异常放电=感官增强器？」
"我爷爷发病前能尝出自来水的厂区。"程野的刀尖点在"海马体"三个字上，"后来他管这个叫'上帝给的补偿'。"
林兮儿的呼吸突然急促。她背包里装着三年来所有的发病记录，每页都写着同一种味觉幻觉：铁锈混着薄荷。颜料盒翻倒时溅出孔雀蓝的星斑。
程野突然抓过她的左手按在画纸上，疤痕恰好横贯纸面机械蝴蝶的腹部。他的掌心有电工胶布粗糙的触感，裹着某种微型设备的轮廓。
"别缩。"他蘸满颜料的笔刷顺着她疤痕的走向涂抹，"知道为什么真正的蝴蝶飞不稳吗？"
钴蓝色颜料在疤痕沟壑里积聚，像给伤口注入星河。林兮儿盯着两人交叠的手指，发现程野右手无名指有道环形疤痕——像是被什么精密仪器烫伤的。
"因为它们需要不完美的翅膀。"程野松开手。纸上的蝴蝶活了，齿轮翅膀的每个凹槽都盛着不同颜色的光。
楼下来往的学生喧闹如潮。而在阳光与灰尘静止的顶层，林兮儿突然看清程野T恤背后完整的句子："The sky is bluer where you stand."（你站立处的天空更蓝）
她的左手第一次在没有药物控制的情况下，画出了连贯的直线。
黄昏的雨水把校园浇成模糊的色块。
林兮儿抱着素描本冲向公交站时，突然被人拽进实验楼后巷。王婷的指甲陷进她右腕，美工刀尖挑开素描本绳扣："让大家看看癫痫疯子的..."
话音戛然而止。程野的自行车前轮碾过水洼，泥浆精准溅在王婷的小白鞋上。他单脚撑地，雨衣帽檐滴着水，右手举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张主任？对，就是实验楼后墙有人持械欺凌..."
王婷逃跑时落下的美工刀插在素描本上，正好贯穿那只机械蝴蝶的心脏部位。程野弯腰捡起来，刀柄上刻着"LSY"——林兮儿名字的缩写。
"上周四下午，"他用刀尖在墙面划出电路图，"你在这画了幅齿轮人体解剖图。"雨水冲刷着线条，露出隐藏在砖缝里的监控摄像头，"而当时我在三公里外的医院。"
林兮儿的癫痫先兆突然袭来。但这次她看清了——幻觉里那些转动的齿轮，和程野画在墙上的电路图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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