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兮儿的左手开始抽搐时,她正在解一道立体几何题。
铅笔尖"啪"地折断在图纸上,那道未完成的辅助线突然扭曲成蚯蚓状。她下意识用右手按住左腕,指甲深深陷进苍白的皮肤里。教室里老旧的风扇吱呀转动,将六月闷热的空气搅成粘稠的漩涡。
"又来了..."她在心里默数,这是今天的第三次预兆。舌根泛起熟悉的金属味,视野边缘泛起锯齿状的光斑。书包里的苯妥英钠还有三粒,但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正背对着大家写板书,现在起身取药太显眼。
前排的李薇突然转头,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她颤抖的手指。"老师!"女生的尖叫划破教室的寂静,"林兮儿又要发病了!"
粉笔灰从老师指间簌簌落下。三十七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林兮儿看见有人已经举起手机。她的脊椎窜过一阵电流,课桌在视线里倾斜成诡异的角度。
世界开始溶解。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听见椅子翻倒的巨响。有人撞开围观的同学,带着夏日操场上晒过太阳的气息。一件校服外套兜头罩下来,隔绝了所有刺目的光线与镜头。
"都滚开!没见过癫痫啊?"男生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铁。外套内衬残留着薄荷糖的味道,林兮儿抽搐的指尖勾到了布料上的破洞。
程野单膝跪在她身旁,左手死死压住外套不让人掀开,右手已经利落地掏出她书包里的药盒。"舌头别往后缩!"他压低声音命令,指节抵住她咬紧的牙关。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她嘴角滑落。可能是血,也可能是失控的唾液。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程野的拇指正稳稳压在她下颌关节处,这个手法比校医专业十倍。
黑暗持续了三分二十八秒。这是林兮儿事后看手机录像才知道的。当她重新感知到自己的四肢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程野的球鞋。脏得看不出本色的鞋尖上,有人用红笔画了只龇牙咧嘴的恐龙。
"能坐起来吗?"恐龙的主人蹲在医务室床边,手里转着那板救命的苯妥英钠,"你少了两粒药。"
林兮儿这才发现自己的长袖校服被换成了短袖病号服。她本能地把左臂藏到背后,那道从手腕蜿蜒到手肘的疤痕暴露在空调冷气中,像条褪色的蜈蚣。
程野突然站起身,窗帘在他身后哗啦作响。阳光穿过他乱糟糟的发梢,在床单上投下跳动的光斑。"王婷把你发作的视频发到抖音了。"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破万的播放量,#校园癫痫发作#的tag下挤满猎奇的评论。
"需要我帮你揍她吗?"程野问得认真,仿佛在讨论今天要不要做值日。
林兮儿摇头,喉咙里泛着血腥味。她见过太多次"帮忙"之后的代价——转学生论坛里的新绰号,厕所隔间门上的涂鸦,还有母亲深夜压抑的啜泣。
"那这个呢?"程野变魔术似的从裤兜摸出个银色U盘,"机房监控显示,上周五最后离开的是你。"
林兮儿的呼吸停滞了。U盘里存着她匿名撰写的《癫痫患者校园生存指南》,本来打算匿名投稿给校刊。
"文笔不错。"男生把U盘抛起来又接住,"特别是'我们不是医学教材里的案例,而是活生生的人'这句。"窗外的悬铃木沙沙作响,他忽然凑近,睫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教导主任是我舅,要帮你发表吗?"
医务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班主任带着消毒水味的风冲进来:"程野!你又逃课——"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男生正用身体挡在林兮儿前面,左手在背后比了个"OK"的手势。
那是她见过最奇怪的手势。三根手指弯曲的弧度恰到好处,恰好能包容所有不完美的棱角。
"老师,"程野的声音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林兮儿缺的笔记我来补。"他转头对她眨眨眼,"毕竟我是唯一看到你左手素描本的人。"
林兮儿猛地抬头。那本画满畸形翅膀蝴蝶的素描本,明明锁在她抽屉最底层。
蝉鸣突然震耳欲聋。程野的白T恤后背上印着句褪色的英文,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起伏:"The sky is always bluer after the storm."
风暴过后的天空会更蓝。
她的左手第一次在没有药物控制的情况下,停止了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