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风步履匆匆地穿过宫门,一路疾行来到永和宫。此时正值午后,永琪端坐在书房内,正聚精会神地批阅着奏折。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本中,最上面那份赫然写着"南阳水患"几个朱批大字。连日暴雨冲毁堤坝,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仿佛透过纸面浮现眼前,让他不由得紧锁眉头,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主子,潇风大人求见。"小桂子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
永琪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心头掠过一丝不安:这个时辰潇风突然进宫,莫非是小燕子出了什么事?他强自镇定地放下朱笔,声音里却掩不住一丝疲惫:"宣。"
潇风几乎是冲进书房的,语速飞快地说着什么江南、福康安,晴儿...这些零碎的词语混杂在一起,让他一时理不清头绪。直到"小燕子要离开京城"这句话清晰地传入耳中,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手中的奏折"啪"地一声掉在案几上。
耳鸣声瞬间淹没了周遭的一切,太阳穴突突直跳,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潇风后面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只剩下那句"小燕子要离开京城",像一把钝刀反复搅动着他的心脏。
"那你要不要送送她?她明天辰时就走。"潇风皱着眉头追问。
永琪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叠厚厚的奏折上。他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不了,朝中事务繁忙。"
话一出口,心口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艰涩起来。他不敢抬头,生怕眼中的慌乱会被这大舅子看穿——那些所谓的"朝务",此刻在他心里早已乱作一团,哪里比得上"小燕子要走"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
心口疼得厉害,像被人攥着拧了一把,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那我走了?有没有话要带给她?"潇风转身欲走,又回头问道。
永琪握笔的手骤然收紧,指节都泛起了青白。他别过脸望向窗外,声音生硬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窗外的秋风卷着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恰似他此刻凌乱的心跳。那声"没有"说出口的瞬间,舌尖却泛起一阵苦涩——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说,有无数问题想问,可话到嘴边,却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潇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书房里顿时安静得很,永琪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心口的绞痛越来越剧烈。他突然俯身捂住胸口,一阵剧烈的咳嗽冲口而出,震得眼眶都泛起了红晕。
"主子!奴才这就去请太医!"小桂子见状大惊失色,转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永琪猛地抬手喝止,因咳嗽而微微发颤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深吸一口气,用指尖按着发紧的眉心,哑声吩咐道:"开库房,把东西都备齐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语速却慢了下来,仿佛每个字都要在心里过一遍:"先取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袍,要配着银狐风领的那件。再拿上月江南进贡的藕荷色软缎衣裙,记得是绣着蝶恋花的那套。还有那几匹新到的云锦,湖蓝、杏黄、淡粉各裁一匹,让她路上做新衣裳。"
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继续道:"梳妆用的要备全:她常用的螺子黛拿两盒,玫瑰膏三罐,茉莉头油两瓶。把那套珍珠头面,还有那对羊脂玉镯子,都用锦盒装好。"
说到这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吃食要仔细:御膳房新做的芙蓉糕装两盒,桂花糖、松子糖各一匣,西洋进贡的蜜饯挑她爱吃的杏脯和蜜桃干。银壶里温着的参茶装两壶,再包上长白山的野山参,要那支百年老参。"
他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到多宝格前,取下一个精致的珐琅盒子:"这个也带上,里头是她上回说喜欢的珐琅耳坠,还有那支金累丝蝴蝶簪。"顿了顿,又补充道:"把前儿得的那个会唱歌的西洋八音盒也装上。"
永琪转身时,眼眶已经微微发红,却仍强自镇定地继续吩咐:"日常用的也不能少:那个绣着燕子的暖手炉,她惯用的青瓷茶具,还有那床鹅绒锦被。另外..."他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准备一张五千两的银票,用锦袋仔细封好,就说是...说是皇阿玛赏的。"
每说一样,心口就狠狠抽一下,像是亲手把她从自己生命里一点点剜出去。她这一走,山高水远,他能给的,也就只剩这些了。
他的指尖猛地顿在半空,像是被什么念头攥住了似的,连呼吸都滞了半拍。再抬眼时,方才还带些缓和的目光已沉了下来。
“让玄影和影三带着两个女侍卫跟着,”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都换身寻常仆役的衣裳,远远跟着就好,别露了踪迹。”
稍顿,他又补充,语气添了几分凝重:“还得挑两个识水性的。商队过黄河那段路最是凶险,得多留个心眼。”
末了,他抬眼扫过一旁听令的人,语气愈发郑重:“记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现身。不光是送她到江南,到了地方也得寻个妥当去处,暗处照应着,一丝一毫都不能松劲。真出了什么事,立刻飞鸽传书回京,半点耽误不得。”
说完这番话,他转身望向窗外翻涌的乌云,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这些藏在暗处的安排,已是他能递出的最后一份温柔了。既然没法亲自陪她踏上前路,那便让这份守护替他随行,无论她走到哪里,总要有一处安稳,是他能为她托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