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里的风声，被永琪压得一丝未漏。
她仍是那个无拘无束的小燕子。闲时抚琴跳舞，闷了便纵马狂奔，兴致来了甚至挽弓射落飞鸟，再得意洋洋地向众人炫耀。她活得肆意，活得张扬，仿佛从未被那座金丝笼般的皇宫束缚过。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不自觉望向紫禁城的方向。想起那个总爱板着脸训她，却又无下限纵容她的人；想起闯祸时，永远挡在她身前的身影；想起书案旁，他教她写字时那双温暖的手。十一年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早已在不经意间刻进了骨子里。
自小在爱里长大的姑娘，骨子里刻着洒脱。她不像永琪那般执着到近乎偏执，懂得适时放手，也懂得给自己留一份转身的余地。可这份洒脱里，终究还是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她活得潇洒，像阵风，从不会为谁在同一处停留太久。但即便是最自由的风，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带着些许思念，轻轻拂过故人的窗棂。
鄂府·前厅
小燕子趴在雕花窗棂上，指腹捻着朵半开的海棠，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花瓣。粉白的瓣儿打着旋儿飘到青石板上，她跟着数：“无聊……无聊……还是无聊……”
满地残红像铺了层碎雪，她看得心里发堵，把剩下的半朵花往鬓边一插，嘟着嘴嘟囔：“这院子比鸟笼子还小，再待下去我都要发霉了。”
正说着，院墙外忽然飘来串清朗的笑声，像碎玉落进银盘。小燕子耳朵尖，噌地直起身子，扒着窗缝往外瞧——福康安。
她像被惊飞的燕子，裙摆扫过廊下的盆栽也顾不上，三两步就蹿到庭院里。日头正好，福康安穿着身月白长衫站在海棠树下，阳光透过叶隙洒在他肩头，倒比枝头的花还要温润几分，可那双眼睛里的亮劲儿，又带着股江湖客的洒脱。
“表哥！”小燕子扑到他面前，笑盈盈地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你怎来啦！”
福康安低头看着她，眼底漾着笑意：“怎么，不盼着我来？”
“哪能啊！”小燕子皱了皱鼻子，伸手就去扯他的袖子，“上回说要给我带的西洋千里镜呢？可别告诉我忘了！”
福康安手腕轻轻一转，像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个鎏金物件，刚要开口，那望远镜已被小燕子抢了去。她兴冲冲地对着太阳比划，忽然听见父亲咳嗽一声。
鄂敏板着脸看她：“小燕子，没规矩。你表哥是来辞行的。”
“辞行？”小燕子转着望远镜的手猛地顿住，霍地抬头看福康安，那双琉璃似的眼珠子瞪得滚圆，“你要去哪？”
福康安声音温和：“明日启程回江南。总督府来了加急文书，那边怕是有要事。”
“回江南？！”小燕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把攥紧他的袖子不放，急声道：“那带我一起去！”
福康安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
“我怎么就不行了？”小燕子梗着脖子，挺得笔直，理直气壮地说，“我在京城待得都快闷出病来了！我听人说江南可美了，到处是青山绿水，比京城还好看百倍！”
她眼珠一转，凑近福康安，压低声音飞快地说：“最重要的是，到了那儿没人管着，我可以去游山玩水，爬树掏鸟窝都没人说，那日子绝对比神仙还快活。”
福康安被她眼里的急切逗笑，指尖轻轻敲了敲她发间那半朵海棠：“游山玩水倒容易，只是爬树掏鸟窝……怕是要惊动地方官。”
小燕子把望远镜往腰间一别，双手叉腰：“怕什么？有表哥在，他们还能把我绑了不成？”
鄂敏在旁重重一哼：“越发没样子了！江南是你胡闹的地方？安分给老夫待在家里！”
“我不！”小燕子跺了跺脚，拽着福康安的袖子晃了晃，声音软下来带了点央求，“表哥，你就带我去吧？我保证不添乱，还能给你打打下手呢！你看我会爬树，能帮你摘最高处的果子；我还会凫水，掉湖里也淹不着……”
福康安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点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反倒成了笑意：“带你走也不是不行，只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小燕子急得脸颊发红，才慢悠悠道，“得听我的话，不许私自乱跑。”
“我答应！”小燕子生怕他反悔，忙不迭点头，眼睛里的光比日头还要盛，“别说听话了，让我给你端茶倒水都成！”
鄂敏眉头紧锁，语气严厉："胡闹！姑娘家独自出远门成何体统？"
“阿玛——”小燕子拖长音调，拽着父亲的袖子晃啊晃，“您就让我去嘛！有表哥在，谁敢欺负我？再说了……”她忽然狡黠一笑，“您若不允，女儿也自有法子......"
福康安掩唇轻咳，温声劝道："姑父，不如让表妹随我出去散散心？小侄定当护她周全！”
鄂敏望着女儿期盼的眼神，终是无奈叹息："你这丫头..."他摆摆手，"去问你额娘吧，如今这府里，为父说话也不作数的。”
小燕子闻言雀跃，转身便往内室跑去："额娘最疼我了，肯定会同意的！我这就去收拾行装！”
小燕子正兴冲冲地要往屋里跑，后领忽然被人轻轻揪住。她身子一踉跄，嘴里“哎哟”一声，转头就见额娘站在身后，脸上挂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
“额娘！”小燕子立刻换上副讨好的笑，活像只偷鱼被逮住的小猫，忙打岔道，“您也来送表哥呀？”
鄂夫人轻哼一声，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送什么送？我看你这丫头，是心思早就不在这院子里，一门心思想着往外跑吧？”
话音刚落，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潇风携着晴儿走了过来。潇风穿一身墨蓝长衫，眉目英挺，嘴角却噙着抹揶揄的笑；晴儿则是温婉模样，手里还捧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香气甜丝丝的。
“哟，咱们家的金丝雀这是翅膀硬了，想飞出笼子啦？”潇风挑眉看着小燕子，语气里满是调侃。
小燕子立刻瞪过去，鼓着腮帮子道：“哥！你少说两句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晴儿将糕点递给一旁的丫鬟，温柔地挽住潇风的手臂，笑着打趣：“夫君，你这话可要惹恼小燕子了，待会儿她闹起来，保管又要让你头疼。”
潇风轻哼一声，伸手捏了捏晴儿的手，“她哪天不闹？”目光扫向小燕子：“就你这三脚猫功夫，出了京城，怕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谁说的！我机灵着呢！”小燕子气鼓鼓地跺了跺脚，辫子都跟着晃了晃。
鄂夫人扶着丫鬟的手走上前，眉头微蹙：“江南千里迢迢，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小燕子立刻拉着母亲的袖子撒娇：“额娘～有表哥在呢，他办事我跟着看，保证不添乱！”
鄂夫人沉下脸：“安儿那是奉旨办差，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我才不是凑热闹，”小燕子撇了撇嘴，不服气地嘟囔，“我自己能骑马能赶路，不用人伺候！”
晴儿柔声劝道：“小燕子，路上风霜辛苦，你细皮嫩肉的，哪受得住？”
“嫂嫂你别小看人！”小燕子梗着脖子道，“我爬树掏鸟窝都不怕，还怕风霜？”
潇风在旁嗤笑一声：“爬树掏窝跟千里赶路能一样？真遇上劫道的，你那拳头能顶什么用？”
“哥！你再说我就——”小燕子彻底炸毛了，扬着拳头就要冲过去，却被鄂夫人拉住。
鄂夫人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跑乱的鬓发，眼中满是宠溺与不舍：“你这性子，出去了哪能让人放心？路上饮食起居、人情世故，哪样不要操心？”
小燕子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母亲：“额娘，我在府里都闷得快长出青苔了！表哥办事稳重，定会照看着我，我保证乖乖听话！”
潇风抱臂站在一旁，哼笑道：“就你？福康安让你往东，你保准往西，他能看住才怪。”
福康安在旁听得有趣，笑着摊了摊手：“姑父姑母放心，我办差虽不敢说稳妥，但照看表妹还是能做到的。再说她性子活泛，路上有她跟着，倒也能解解闷。”
晴儿望着小燕子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忽然柔声道：“要不……我陪小燕子一起去吧？”
这话一出，院子里霎时静了静，众人都愣了愣。
潇风立刻皱起眉，语气里带着急：“晴儿，你……你凑什么热闹？”
晴儿却笑着挽紧他的手臂，眼底漾着温和的光：“正好我也许久没回江南看看了，祖母的旧宅也该打理打理。一路上有我看着这丫头，免得她真出什么事，不好向五阿哥交代，不是吗？”她顿了顿，又添了句，“再说江南的新茶该采了，我去给你带些回来。”
小燕子顿时欢呼一声，一把抱住晴儿的胳膊，笑得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嫂子最好了！”
鄂夫人和鄂敏对视一眼，终究无奈地叹了口气。鄂夫人伸手拍了拍晴儿的手，语气里满是感激：“晴儿，这就辛苦你了。有你跟着，我和你阿玛是能放心些。”
潇风看着妻子眼底的期待，那点不情愿早被揉软了，只好板着脸转向小燕子：“你给我听好了，到了江南少折腾，要是敢让你嫂子受半分累，一丁点儿委屈，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燕子吐了吐舌头，拉着晴儿就往内院跑：“知道啦！嫂嫂，咱们快去收拾行李，明儿一早就走！”
廊下的风卷着海棠香，混着两个姑娘家清脆的笑语，倒让这临别前的院子添了几分活泼的暖意。
福康安望着她们的背影，转头对潇风拱手笑道：“表哥放心，路上有我照看，定不会让表嫂和表妹受半点委屈。”说着又转向鄂敏夫妇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那侄儿先告退回府准备了。"
潇风瞥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他伸手拍了拍福康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罢了，让她们去吧。"目光扫过院角那几株被揪得七零八落的海棠，摇头道："这院子里的花都快被那丫头祸害光了，出去散散心也好。"
一阵风过，卷起几片残红。潇风替福康安拂去落在肩头的花瓣，神色认真了几分："这一路，就辛苦你了。"
福康安朗声一笑，抱拳道："表哥说哪里话。"转身时箭袖翻飞，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利落的剪影。鄂敏夫妇站在廊下目送，鄂夫人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
鄂敏在旁捻着胡须，看着满地残红忽然笑道：“说起来，晴儿自嫁入府中，整日里为家事操劳，难得有松快时候。这次她陪着小燕子同去，一来能回江南故土看看，了了心愿；二来有她在，小燕子也能收敛些性子，倒真是桩两全其美的事。”
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转头对潇风沉声道：“你即刻派人去宫里一趟，把这事原原本本禀明五阿哥，总归是咱们西林觉罗氏理亏。”
潇风点头应道：“嗯，阿玛别着急，儿子这就备车进宫，定会把话说透，绝不叫族人受牵连。”
鄂敏望着廊外飘落的海棠花瓣，叹了口气：“五阿哥待咱们家，这些年也算仁至义尽了。小燕子这丫头，打小就没少给他添麻烦，亏得他总肯担待。只可惜啊……缘分这东西由不得人，终究是没那份亲上加亲的福分。”
鄂夫人抬手拭了拭眼角，声音低了些：“当年钦天监算出那话时，小燕子才三岁，粉雕玉琢的丁点大，哪懂什么婚配？天家规矩重，咱们这野丫头进去，岂不是往笼子里塞？心里原是一百个不情愿，只盼着她安稳过寻常日子就好。哪承想……缘分绕了这么些弯，终究还是没按钦天监的话走。”
鄂敏眉头拧了拧，声音里带着几分决绝：“夫人也别想太多了。五阿哥是明事理的人，他会懂的。小燕子这性子野惯了，实在不是能安分守着天家的人。"
一阵风过，卷起满地残红。潇风躬身退下时，听见父亲最后一句低语飘在风里："若真到了那一步，老夫拼着这张老脸不要，也要进宫求皇上开恩——和离书也好，休书也罢，总不能再耽误五阿哥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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