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乾隆和瑜妃转身离去的刹那，永琪眼底的光骤然熄灭。殿门关闭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将他强撑的伪装彻底击碎。

他踉跄后退几步，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榻边。一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喷溅在青玉地砖上，如盛开的红梅。

"主子！"小顺子惊呼着冲上前。

永琪抬手制止，用袖子抹去唇边血迹："无妨...别声张..."

"主子，您这又是何苦..."小顺子泣不成声。

永琪望着窗外的月色，轻声道："死不了…”

她不必知道。

既然放手，就该放得彻底

他缓缓坐回榻上，指腹擦过唇角，一抹猩红悄然染上指尖。

彩霞捧着青瓷药碗，袅袅白雾在她指尖缭绕，轻声道："主子，药熬好了。"

永琪苍白的手指握住药碗，喉结微动，仰头将深褐色的药汁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蔓延至心底，可这苦味，又怎比得上她决然转身离去时，剜心般的痛。

"今晚...怎么会有月亮..."他忽然喃喃低语，目光越过明月肩头，投向雕花窗外。夜空澄澈，银盘似的月亮高悬，清辉透过窗棂洒落进来。

小顺子垂手立在一旁，不敢接话，默默递上蜜枣。永琪却轻轻摇头，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榻边，缓缓躺了下去。

月光如水，照在他清瘦的轮廓上。一滴泪无声滑落，没入枕中。

你想要的自由，我给你。

可我该去哪里找你？

景仁宫

瑜妃倚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兰花纹绣，她的目光穿过庭院里摇曳的竹影，仿佛要望到永和宫的方向，望到那个让她日夜悬心的孩子。

"真是奇怪..."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明明方才还在下着倾盆大雨，这会儿月亮却亮得晃眼。"

窗外的青石板上还泛着未干的雨痕，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瑜妃拢了拢肩上的纱衣，七月的夜本该闷热，可一想到永琪宫里加急传召太医的消息，刺骨的凉意就从脚底直窜上来。这凉意不是来自夜风，而是来自心底，她的心就像浸在了深秋的寒潭里。

永琪的前程、恩宠、地位，她都可以不在乎。二十五年前初入宫时，她也曾幻想过自己儿子能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但随着永琪一次次病危，那些野心早已被担忧取代。现如今她只希望她的儿子能健康、快乐，能按自己的心意活着。

可自从香妃入宫，一切就好像都变了。

那个异域女子眼中常含的忧郁与倔强，让她想起年轻时的自己；

她的永琪，那个从小倔强又温柔的孩子，六岁高烧不退仍强撑着背诗给她听，十岁习武摔断手臂也不肯落泪，如今却像一盏快燃尽的灯，明明虚弱至极，却还要强撑着不让人看出半分。刚去探望他时，他苍白脸上硬挤出的笑容，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忽然想起14年前钦天监的话——永琪命里带煞，需福星相伴。那时小燕子刚入宫，叽叽喳喳像只小太阳，永琪确实一日比一日开朗，身子也硬朗了许多。可如今...

那"福星"，竟成了剜心的刀。

"爱妃，怎么了？"

低沉的嗓音自身后传来，瑜妃还未来得及转身，一双有力的手臂已环住她的腰。乾隆的下颌抵在她肩上，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带着熟悉的龙涎香气。

"皇上..."瑜妃微微一惊，随即放松下来

"还在担心永琪？”乾隆的声音里带着倦意，却依然温柔，"朕过两日就派人去接小燕子了，等她回宫，永琪自然就好了。"

瑜妃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对皇上好意的领受，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窗外的月光忽然被一片浮云遮蔽，寝宫内顿时暗了几分。

"恐怕，这次病的...不止永琪一人。"

乾隆一怔："谁还病了？"

瑜妃终于侧过脸，月光重新洒落，照亮她精致的侧颜。她淡淡瞥了他一眼，眼底似有嗔怨，又似无奈："皇上如今日夜操劳，哪还会管我们母子三人？"

她话中有话，乾隆何等聪明，立刻明白她指的是近来自己对香妃的特别关注。他捂住胸口，夸张地皱眉："爱妃这话说的，朕的心都哇啦哇啦疼！"

这滑稽的表演是他们的老把戏。果然，瑜妃被他逗得微微弯了唇角，可笑意还未达眼底，便又淡了下去。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后宫，早已不是只有他们两人的天地了。

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臣妾只是怕...小燕子这次若真不回来了，永琪怕是..."

话未说完，乾隆已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按进怀里。明黄色的龙袍蹭着她的脸颊，上面金线绣的龙纹有些硌人。

"不会的。"他沉声打断，语气笃定，"那丫头再任性，也舍不得永琪。"

瑜妃靠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却仍觉得不安。乾隆身上的龙涎香混着一丝陌生的香气，那是西域进贡的玫瑰露，是那个香妃最爱的味道。这发现让她的心又沉了几分。

——可若她真的舍得呢？

瑜妃被乾隆圈在怀里，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她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庭院里被月光洗得发白的石板路。那里曾每日留下永琪和小燕子追闹的脚印，笑声能掀翻半个宫墙。如今石缝间已生出几丛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绿。

"皇上！"她忽然轻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乾隆龙袍上的盘扣，金线绣的龙鳞硌得指腹生疼，"臣妾还记得，永琪是六岁那年开始生病的。起初也只是几声咳，后来......"

声音忽然哽住，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那年的记忆太痛，永琪高烧不退，小小的身子烫得像块炭，太医们跪了一地，都说五阿哥的病症疑难。她日夜守在榻前，看着儿子苍白的脸上浮着不正常的红晕，连呼吸都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幸好有小燕子这个福星。"乾隆接过话头，指尖划过她鬓角的碎发，"那丫头一来，永琪的病就好了一半。"

瑜妃的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是啊，刚开始永琪还跟臣妾怄气，说小燕子才三岁，自己都十三岁了，怎么能娶个这么小的奶娃娃。结果没两天，就巴巴地跟在她身后......"

"朕记得最清楚，"乾隆低笑一声，眼底泛起回忆的柔光，"那丫头十岁生辰，永琪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一整船的烟花，把半个紫禁城都照亮了。"

月光忽然暗了几分，一片浮云掠过月面。瑜妃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轻得像叹息："可这次不一样。小燕子要的是天上的风，永琪给的是金丝的笼…”

她转过身，直视乾隆的眼睛：“以前她小，只觉得笼里的暖是依靠，没尝过风里的自由有多畅快。可现在……”喉间像是卡着什么，半晌才续道，“她长大了，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更广阔的天地……”

乾隆的手臂微微一僵。殿外的月光完全被云遮住，瑜妃的侧脸彻底陷在阴影里，只有睫毛上凝着的泪珠还泛着微光。

"臣妾昨晚去永和宫，"她的声音沉了下去，"永琪不在，臣妾看见他书房里......"话到此处突然哽住，指尖死死攥住帕子，"全是小燕子的东西。小燕子三岁那年送给永琪的那个香囊，都已经被摩挲得褪了色。"

"这孩子......"乾隆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月光重新透进来，照见他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深深的疲惫。

"皇上总说，这么多孩子里，永琪最像您。"瑜妃忽然抬头，眼里映着半轮残月，"他学着您的冷静隐忍，学着您的处事果决。可您忘了，他才多大？他不是坐拥天下的君主，不过是个想把心上人护在怀里的少年啊！"

一阵穿堂风掠过，吹灭了最近的一盏宫灯。乾隆的轮廓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不清。瑜妃挣开他的怀抱，踉跄着走到窗边，猛地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草木香，吹散了她鬓边的碎发。

"您看这月亮，"她指着天边，"方才还躲在雨云里，现在倒亮得扎眼。"转身时眼眶通红，"皇上要让小燕子回宫，是用圣旨捆住她的脚，还是......"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下去，"还是想让她回来，再给永琪心上多划几道口子？"

乾隆站在原地，明黄色的龙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殿内的烛火剧烈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场纠缠不清的旧梦。

瑜妃望着地上交错的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永琪还很小，她抱着他在庭院里看月亮。孩子软软的小手指着天空问："额娘，月亮为什么有时候圆有时候缺？"

她当时说月亮是被天狗咬了一口。如今想来，多么可笑。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这本就是世间常态。可为什么轮到她的永琪，这道理就变得如此难以接受？

一滴泪终于落下，砸在青砖地上，悄无声息。

第二十七章（你是我的命啊）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