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踉跄着踏入永和宫殿门，秋夜的风裹着寒意钻入骨髓。明明是初秋时节，整座宫殿却冷得像隆冬般瘆人。

他浑身发颤，指尖僵硬得几乎握不住雕花门框，眼前一阵阵发黑，朱红的廊柱在视线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主子当心！"玄影箭步上前，铁铸般的手臂稳稳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小桂子和小顺子手忙脚乱地要过来搀扶，却被永琪抬手制止。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力气，他不得不倚着门框喘息，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真的离开了…

这个念头像把钝刀，缓慢地剜进心脏。

永琪闭了闭眼，喉间锈味翻涌。他多希望睁开眼会发现，这几日不过是大梦一场。那个总爱拽着他袖子晃悠的姑娘会突然从影壁后探出头来，发间珠钗叮当作响，杏眼里盛着狡黠的光。

可没有。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烛火摇曳，映出他孤零零的影子。

心口传来的绞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像有人攥着一把生锈的剪刀，将五脏六腑绞成碎片。他忽然想起小燕子总说紫禁城是金丝鸟笼，如今才明白，困住她的何止红墙绿瓦，更是他自以为是的爱。

"小燕子..."他喃喃念着那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

放手不是不爱，而是爱到极致的悲哀。哪怕剜心剔骨，哪怕余生都在思念里熬煮，他也不愿看她困在这樊笼里流泪。

永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下意识抬手掩唇，温热的液体却已从指缝间溢出。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刺目而凄艳。

"传太医！快传太医！"玄影的声音忽远忽近。

永琪想说自己没事，可黑暗已经漫上视野边缘。

他恍惚看见她站在光里，回头冲他笑，像小时候那样，甜甜地喊他——

"哥哥～”

最后的意识是小燕子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么决绝，那么遥远。

他伸手想抓住她，却扑了个空。

"小燕子...别走..."

话音未落，他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永琪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地向一旁栽倒。玄影及时接住了他，却接不住那颗已经支离破碎的心。

"气血逆行，心脉受损。"胡太医收回诊脉的手，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五阿哥需静养调理，切忌再受刺激。若再有闪失，恐怕..."

"恐怕什么？"乾隆负手而立，目光如炬地盯着胡太医。

胡太医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跪伏在地："恐怕会伤及根本，影响寿数..."

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瑜妃手中的帕子无声落地，她踉跄后退半步，被身旁的宫女及时扶住。

乾隆面色阴沉如铁，转身望向端坐在榻边的永琪。他的五阿哥——那个自幼聪慧过人、文武双全的皇子，此刻虽面色苍白如纸，却仍挺直脊背，嘴角甚至挂着淡淡笑意。

"皇阿玛不必忧心，"永琪声音清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臣不过是近日政务繁忙，加上昨夜练剑时受了些风寒，胡太医总是小题大做。"

寝殿内烛火摇曳，乾隆帝王威压尽显，目光如淬毒利刃，精准刺向永琪微微发颤的指尖与几近嵌入被褥的手。泛白的指节无声诉说着剧痛，可永琪仍强装镇定。

“风寒？”乾隆一声冷笑，满是嘲讽，“朕看你是把朕当三岁孩童哄骗！来人！”话音陡然拔高，“立刻去鄂府，把五福晋给朕带回来！”

“皇阿玛！”永琪猛然起身，动作之大引得瑜妃忍不住惊呼。他身形晃了晃，很快稳住，脸上挂着笑意，“儿臣真的无碍。小燕子回娘家侍奉祖母，老夫人身体今日不适，正需她尽孝…让她多陪几日吧…”

乾隆眼神愈发幽深，眯起的双眼似要看穿永琪伪装：“你当真无事？”

永琪强撑着向前两步，刻意走得稳健，甚至转了个圈，声音里带着故作轻松：“您看，儿臣这不是好好的？”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一股腥甜猛然涌上喉间。他不动声色地将血意咽下，舌尖满是铁锈般的苦涩。袖中的手死死掐进掌心，青筋暴起，凭借着最后一丝意志力，才将那股翻涌的血气勉强压制。

瑜妃立在一旁，眼眶通红。作为母亲，她太懂自己的儿子了，那挺直如松的脊背，那温和从容的笑容，都是他自小养成的习惯。越是深陷痛苦，越要强装无事，绝不轻易显露半分脆弱。

“可小燕子这丫头若知道你身体不适，她会着急坏的，还是让她回宫好！”乾隆的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永琪轻笑出声，眼中飞快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痛楚，面上却依旧挂着若无其事的笑意：“皇阿玛，儿臣真的无碍。况且……”他故意皱起眉头，露出无奈的神情，“她一回来就闹腾，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实在让儿臣头痛。我现在倒盼着她能多留几日，也好让耳根清净些。"

乾隆沉默良久，目光如炬，在永琪脸上来回打量。终于，他长叹一声：“罢了，既你不愿，朕便不勉强。"

“谢皇阿玛体恤。”永琪微微颔首，笑容温润如玉，恍若春日里最和煦的风，却藏不住眼底的疲惫。

乾隆转身握住瑜妃冰凉的指尖，温声道："爱妃且放宽心，永琪这几年身子骨也算结实，歇几日便好。"他忽地轻叹，"怪朕前些日子压了太多政务，累着他了。"

瑜妃望着儿子故作从容的模样，喉咙泛起苦涩。她强扯出笑容应了声"皇上说的是"。

快步上前替永琪紧了紧衣领，指尖触到他嶙峋的锁骨："告诉额娘，当真没事？"

永琪迎上母亲满是担忧的目光，心中泛起一阵刺痛。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年额娘为自己操了多少心。可如今，为了不让她担心，他只能继续编织这个谎言：“额娘，儿臣真的没事，夜深露重，您和皇阿玛早些安歇。明日儿臣定去景仁宫请安。"

"请安就免了！"瑜妃眼中满是心疼，声音发颤得厉害，"额娘明日一早就来，你敢踏出寝殿半步，仔细你的皮！"她佯装严厉地嗔怪，转身时却悄悄抹了把眼泪。

乾隆点头附和："就是，好好将养！爱妃跟朕先回去吧，你也受累一晚了。"

第二十七章（你是我的命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