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是一場不告而別的撤退。
江暮澤站在那條熟悉的校道上,風輕輕吹過,吹散他半透明的影子。他低頭看自己模糊的指尖,像是握不住任何東西,也再無法觸碰蘇朝南的手指。
他其實很早就發現了。
每次他離開蘇朝南的夢境後,會越來越難再回到那片安穩的黑夜。
他像是被什麼東西推離、排斥,那是活人的思念與悲傷在淡去,是蘇朝南正在學會不依賴他。
這本來是好事。他該高興的。
可當他意識到——
有些笑,蘇朝南不再對著夢境裡的他露出;
有些話,他開始對筆記本以外的人說出口;
有些痛,他選擇隱忍,而不是等待江暮澤來安慰——
他知道,他的存在正在變得輕,如霧如煙。
這天的夢境中,江暮澤坐在圖書館的最深處,一本筆記本攤開在面前。那是蘇朝南最近的手寫信:
「暮澤,我今天在陽光下走了一段很長的路。沒有撐傘,也沒戴帽子。
我一直在想,如果你還在,會不會嫌我曬太久。
可我也在想,如果你看到現在的我,是不是會想說:
‘你終於學會怎麼活下來了。’」
他輕輕地笑了。
「我怎麼會高興呢,笨蛋⋯⋯」
「我當然是想,你快點停下來,然後跑來跟我說你想我了。」
江暮澤站起來,夢境的牆角開始崩塌,天色變得像暮色中飄著霧。
他看向遠方,那裡是蘇朝南還未進入夢中的空白。
「朝南,我要離開一陣子。」
「你最近的夢,我不會再進去。」
「你要記得吃飯,記得喝水,記得不要一個人承受。可以找黎景川,可以找林予白⋯⋯」
他停頓一下,笑了。
「但不要忘了我。」
黎景川在凌晨三點做了一個夢。夢裡,江暮澤第一次對他低頭鞠了一躬。
「謝謝你,真的。」
「但我不在的時候,請幫我看著他。」
黎景川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他握著手機,沒有任何訊息傳來。
林予白那晚沒做夢。但他坐在書桌前,莫名感到一陣心悸。
他拿起手機,對著那個沉默很久的對話框打下:
「蘇朝南,明天想一起吃午餐嗎?」
他沒有期待回覆,只是忽然覺得,像是有什麼無聲地消失了。
而蘇朝南,那夜夢得極沉,卻什麼也沒見到。
他醒來時,眼角濕潤,卻不知道自己哭了什麼。
那本筆記本擺在床頭,他輕輕翻開,筆尖停在空白頁,寫下:
「暮澤,你今天沒有來。」
「是不是⋯⋯累了?」
「我還沒準備好讓你離開。」
「所以,拜託,再等等我。」
他寫到這裡,停筆。
窗外風起,帶來初夏的氣息。
夢境那端,江暮澤坐在無人的書桌前,輕聲自語:
「等你真正學會愛自己,我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