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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玉38

综影视:非典型营业

两个多月前的那场屠杀,戚长亭没有亲眼见过,但光是听魏严和樊长玉的讲述,她都能想象到当时的惨状

长玉说,随元青带着清风寨山匪屠林安那夜,恰逢林安的朝观灯会,满城百姓提灯游街,孩童嬉闹,临街的铺面全都挂起红绸与彩灯。刀光亮起时,许多百姓连哭喊都来不及出口,便已被一刀毙命。

原本该是满城灯火映照的喜庆长街,顷刻间血流成河,灯影倒映在血泊中,红得刺目。

西固巷一百零三口人,除了因征兵而躲过一劫的三十七名男丁,只活下了二十六人。

一想到这个,戚长亭心头涌上一阵酸涩,连带的舆图也看不下去了。她将羊皮舆图折起丢到一边,隔着车帘问魏行:“还有多远到林安?”

魏行刚与林安那边的暗桩传完讯,闻言立即策马靠近,恭敬回复:“回殿下,距西门尚有十里,新上任的清平县县令刘垣,已率手下各镇官员,在城门外三里亭候驾。”

戚长亭刚想笑说崔县令可算是下台了,却忽地顿住。

是了,她差点都忘了,崔县令早在屠城那夜,就被随元青吊死在了清平县城门上。他的女儿崔千金,长玉那个人渣前未婚夫宋砚新攀的高枝,也因为死都不愿向随元青透露长玉的行踪,最终惨死在了随元青手中。

戚长亭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掀开车帘,望向了官道右岸的山川。

西北的山多是黄土,眼下未入四月,草木尚未全部返青,放眼望去,尽是枯黄与灰褐交错的荒凉,还有一座座插着白幡的新坟,密密麻麻,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半坡。

戚长亭只看了一会儿,便看不下去了。

她重新放下车帘,靠在软椅上闭目养神。

马车继续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车外渐渐响起了稀疏的百姓低语声,显然已经快林安镇。

戚长亭整了整衣袍,刚要吩咐队伍放缓速度,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凌乱的惊呼,紧接着马车猛地一顿,她往前一晃,差点栽倒。

“怎么回事?”她沉声开口,声音隔着车帘传了出去。

“回殿下,有百姓拦路,跪在道边喊冤!”

戚长亭眉毛一跳,倒是没想到还没进城门就遇上了拦路告状的,她掀开车帘往下望去,就见官道正中黑压压跪了一片百姓,个个衣衫褴褛,领头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叟,手里捧着一块沾着泥污的状纸,额头磕得全是血。

见车帘掀开,那老叟拔高了声音哭喊道:“公主殿下!求您为草民做主啊!”

周围的百姓也跟着伏低身子,哭喊声连成一片:“求殿下为我们林安百姓做主!”

戚长亭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为首的老叟,开口问道:“有什么冤屈,起来说话。”

老叟却只是磕头:“公主殿下,新上任的清平县县令刘垣不是个好东西!他趁着屠城后百废待兴,勾结城中的劣绅强占灾民的土地,还把我们仅存的一点存粮都搜刮走了,若是殿下再不来,我们这些人,怕是都要饿死啊!”

戚长亭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她目光扫向不远处的三里亭,果然看见一群穿着官袍的人站在亭下,领头的那个青袍官员面色发白,手脚都在抖,显然没料到会冒出拦路告状这一出。

“魏行。”

“属下在!”

“带两个人,去把刘垣给本宫提过来。”戚长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冷意,“顺便,去他的县衙库房看看,本宫倒要瞧瞧,他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魏行得令,立刻带了两名玄铁死士策马往三里亭去,不多时就把脸色惨白的刘垣揪到了车前。那刘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喊冤:“殿下明察!这都是这些刁民诬告臣啊!臣冤枉!”

戚长亭没理他,只盯着那老叟问道:“你说他强占土地搜刮存粮,可有证据?”

老叟立刻把状纸递了上来,高声道:“回殿下,全林安的百姓都能作证!他还把不肯让出土地的人家,十几口都关在大牢里活活饿死了,尸骨现在还烂在牢里呢!”

没等戚长亭发话,去县衙核查的死士已经策马回来,低声回禀道:“殿下,库房里搜出了近千石存粮,还有好几张地契,都是最近从百姓手里强夺的,刘垣的私库里还搜出了不少金银珠宝,确实是赃证俱在。”

刘垣面如死灰,瘫在了地上。

戚长亭望着他,冷冷开口:“此地百姓刚遭了屠城之祸,尸骨未寒,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抚恤,反而趁火打劫,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她抬手,声音干脆利落:“魏行,把刘垣押下去,打入大牢等候发落,查抄出来的存粮和钱财,立刻分发给城中的灾民,被他强占的土地,尽数归还原主。”

魏行应声抱拳:“属下遵命!”

说罢便带人上前,将瘫软在地的刘垣拖拽下去,那刘垣早已没了半分官威,一路哭喊着饶命,声音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戚长亭目光重新落回跪地的百姓身上,沉默了半晌后,她开口道:“都起来吧,地上凉,你们刚遭了灾,别再冻坏了身子。”说罢,她示意血衣骑从她带来的零食里,取几十石出来,在城门口临时搭起施粥棚,先给饿了许久的百姓填填肚子。

百姓们闻言,一个个抖着身子谢恩,泪涕横流地给戚长亭磕头谢恩。

很快,百姓散去,戚长亭环视了一圈人群,确认无人盯着后,她将魏行叫到了一旁:“方才唱的这出,可是你家相爷安排的?”

魏行沉默片刻,躬身答道:“殿下聪慧,确是相爷的安排。刘垣原是清平县县衙郭师爷的外甥,随元青屠城,正是这舅甥二人给开的城门,相爷早拿到了他贪赃枉法、通敌叛国的证据,只是一直没动他,就等着殿下您过来,亲自处置,给林安百姓一个交代。”

戚长亭听完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魏相这步棋埋的是真早。行了,此事就这么了了吧,先安排队伍入城,另外,传令下去,向县衙借三十熟悉林安布局的差役,天黑之后,随本宫进山。”

魏行闻言一愣,但不敢多问,即刻抱拳领命:“小人这就去安排。”说罢翻身上马,先行入城调派人手去了。

一个时辰后,魏行便带着三十名差役赶了过来,个个挎着腰刀,看起来都还算精干。戚长亭让魏听给每个差役都发了一张林安的布防图,又让血衣骑分出半数跟着自己,余下的留在城中保护百姓。

一切准备妥当后,戚长亭率先翻身上马,手中缰绳一扯,便朝着荒山上的无名隘口行去。

随行的差役大多久居林安,早对这座荒山讳莫如深,走着走着,就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说这山里有吃人的猛虎,

戚长亭听了只淡淡一笑,勒住马缰回头道:“若真有猛兽,我倒要见见,是它的牙硬,还是我的刀快。”

这话落下来,差役们心头的惊惧倒是消了大半,再无人敢多言,只低着头闷声跟着队伍往山里走。

戚长亭按着记忆里上次走的路线,一路往前,行至半山腰一处开阔地时,她忽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谢征留给戚长亭的这些血衣骑,都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老兵,勘察经验丰富,几乎是戚长亭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的同时,他们就已经发现了此山的不对——路上的杂草太少了。

既然这座山是荒山,数年无人通行,合该杂草丛生漫过路径,可眼下这条路上的杂草,明显被反复踩踏过,越往深处走,被踩平的草径越清晰。

有个眼尖的血衣骑还发现了车辙痕迹,只是被落叶浅浅盖住,若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那车辙印深浅均匀,分明是最近才有的车马通行痕迹,绝非早年遗留下的旧印。

戚长亭盯着车辙印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这座山果然有猫腻。”

魏行闻言,立即沉声吩咐左右:“所有人下马,轻装前行,慢慢往前面搜,切记不可打草惊蛇,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回来禀告。”

众人得令,立刻翻身下马,按两人一组散开,顺着草径成扇形往前摸去。

戚长亭拿着霁州的舆图边看边耐心等着,没等多久,所有人都寻着了踪迹回来,报说山腹深处果然藏着一片营地,营地驻扎着不下五千人马,营寨外搭着不少木棚,棚里堆着粮草军械,还有大批的火药,

戚长亭将探到的消息在舆图上一一标注清楚,指尖重重点过黑石峡与荒山营地的交界位置,抬眼看向魏行:“让魏听和血衣骑在此守着,你点两个玄铁死士,随我去黑石峡。”

黑石峡离荒山就两里路,越靠近峡口,潮气越重,两侧岩壁上渗出的水珠顺着石纹往下淌,打湿了鞋底,连周遭的风都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冷意。

戚长亭放轻脚步,以树木作掩护,快到峡口时,她抬手按住身后的魏行,侧身躲到一棵粗壮的槐树后,悄悄探出头往里头望。

果然如她所料,峡口虽堆了不少乱石做遮掩,但乱石缝隙间仍能隐约瞥见内里有火,显然藏了不少人。

戚长亭盯着看了半刻,缓缓收回了身子,压低声音对魏行道:“替我望风,我上去看看。”

崖壁潮湿滑腻,好几次戚长亭脚下都打滑,亏得她身手敏捷,抓着崖缝里长出来的荆棘稳住了身形。不等歇息片刻,她便借着岩壁凸起的遮挡,继续小心往上爬,很快就爬到了能俯瞰整个峡口的崖顶位置。

戚长亭伏低身子贴在崖顶的枯草里,顺着风势往峡口深处望去,不由得心头一沉。

峡口里面果然有崇州军在走动,他们在崖壁一侧凿了洞,出口直通荒山深处的军营。

洞口藏得极隐秘,被山壁上垂下来的藤蔓盖得严严实实,若非站在崖顶往下看,根本找不到洞口的准确位置。

戚长亭掏出舆图和炭笔,借着天光仔细标注好洞口的方位,又沿着峡口往崇州方向走了一段,然后果然在最靠近崇州的位置,找到了另一处崇州军营。

军营就建在崇州与黑石峡的交界处,看帐篷数量,少说有两千顶,加上荒山营地的五千,此地目前最少藏了一万崇州军。

戚长亭将营地标注好,便收了炭笔舆图,小心翼翼地沿着崖壁原路返回。

魏行见她回来,连忙低声问道:“殿下可发现了什么?”

戚长亭擦掉脸上的泥,示意他回去再说。

等和等在半山的众人汇合,戚长亭才将探查所得和盘托出,然后又将她先前的猜测说给了他们。

众人听完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有个血衣骑忍不住开口问道:“夫人的意思是,长信王早就在这里藏了兵马,就等着我们焉州军和崇州军主力打得两败俱伤之后,他们再从黑石峡出来,横穿林安,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戚长亭犹豫片刻后,说出了她的另一个怀疑:“我怀疑,这些崇州军或许并不是长信王的人,而是长信王长子随元淮豢养的私兵,他将这些私兵安插在崇州军中,就是为了在卢城之战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随元淮要灭的,不止焉州军和霁州军,还有崇州军。”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随元淮图什么,灭了崇州军,于他有什么好处,难道是为了夺长信王的权?”

事到如今,戚长亭也不瞒他们:“随元淮并非长信王亲生,他的真实身份,乃是已故承德太子之子齐旻,他处心积虑谋划多年,熬到今日,谋的就是待崇州和朝廷拼得两败俱伤之后,出来收拾残局,夺下整个西北,再以前东宫的名义挥师东进,直取京城。”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静得只剩下山风卷过草木的沙沙声,所有人都被这个惊天秘密震得说不出话来。

戚长亭扫过众人震惊的脸,缓声接着道:“齐旻此人嗜杀成性,他一旦称帝,必然民不聊生,我们绝不能让他得逞。”

魏行攥紧了腰间刀柄,沉声请命:“殿下,小人这就飞鸽传书给相爷,向霁州各县借兵,将这股逆贼一网打尽!”

戚长亭抬手按住他的肩头,摇了摇头:“调兵需要虎符,你家相爷远在京城,等他派人送虎符来,黄花菜都凉了。”

有个血衣骑闻言,提议道:“侯爷率领的先锋军,应该快到卢城了,夫人,可要属下快马前往借兵。”

戚长亭垂眸思索片刻,半晌才缓缓开口:“昭阳公主前来林安的消息,怕是已经传遍西北了,林安如今是出不去的。你去借兵,半路必然会被截杀,就算借到,怕是也进不来林安。”

有一个差役听到这话,忍不住插嘴道:“不借兵?目下林安守兵不足三百,如何拦得住一万人马,更何况他们还有火药。”

戚长亭却忽然笑了,指尖摩挲着舆图的边缘,轻声道:“齐旻藏兵在此,本就是想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现在我们先摸清了他的底细,就是我们占了先手。”

她低头点了点舆图上黑石峡那处狭窄入口,又点了点荒山营地连通峡口的山洞:“只要我们堵死这两处出口,设法拖住这一万人,待卢城之围一解,谢征必率军驰援。”

“若拖不住呢?”

戚长亭看向问话的差役,微微笑了笑:“如果拖不住,就把我交出去。”

众人闻言都愣了,谁也没料到戚长亭会说出这么一句话,一时间山风卷着草木响,竟没人接得上话。

半晌才有个血衣骑急声道:“夫人说的什么话!属下等人拼死也要护夫人周全!”

戚长亭一笑:“我是当今昭阳公主,又是武安侯的夫人,齐旻若是擒了我,或许会杀我,但他在杀我之前,一定会先用我要挟谢征。到时,我会设法自救。”

魏行是清楚戚长亭的行事的,她是魏严教出来的棋手,从来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打毫无准备之仗,她能如此说,必然已经想好了自救之法。

于是他当下立刻定了心神:“殿下想让我等做什么。”

戚长亭抬头看了一眼天,众人随她目光望向天际,只见黑暗中隐约有一只白色游隼正盘旋着往这边落。

“是侯爷的海东青!”

那海东青越飞越低,最后落在了戚长亭伸开的臂弯上。

戚长亭笑着抚了抚海东青颈后的羽毛,将自己早在崖壁上就写好的信,塞进了它脚上绑着的信筒,然后轻轻拍了拍它的翅膀:“把信带给他。”

海东青歪头蹭了蹭她的掌心,展开宽大的翅膀一振,转瞬就冲上了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