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长亭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营地外传来催促拔营的号角声,才猛地惊醒。帐内一片昏暗,谢征早已起身,甲胄齐整地立于帐门处,同谢五商议着什么。
她撑起身子,肩颈处还残留着昨夜温存的酸软。谢征听见动静,简单交代了几句后,便摆摆手示意谢五先去忙,转身快步回了营帐。
谢征进来时,戚长亭已经净完面漱过口,正准备拿出铜镜,开始梳妆打扮。
这些东西是魏行昨日送上来的,说是魏严的意思。
谢征走近,目光落在她身上穿着的精美公主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走到她身后,从妆匣里取出犀角梳,沉着张脸替她梳理长发。
戚长亭从镜中看他,拿着粉扑的手笑得抖了抖:“怎么又不开心了?是不是因为我不能跟你一道去卢城?”
谢征没答,只将梳子缓缓滑过她如瀑的黑发,动作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力道。半晌,他才低声道:“这魏严安得是什么心,卢城大战在即,不知多少眼睛盯着,他居然还要你以昭阳公主的身份,大摇大摆地前往卢城、露于阵前?”
“还能是什么心思?”戚长亭放下粉扑,一边为自己描眉,一边解释道,“他不过是想告诉天下人,昭阳公主亲临前线,便是誓与卢城共存亡。他想让天下人知道,大胤的昭阳公主不是躲在深宫里的金丝雀,而是能与将士同生死、共进退的巾帼将帅。”
她笔尖微顿,眉尾一扬,勾出凌厉弧度:“此战若胜,民心归附,军心稳固;若败……”她抬眸从镜中望向谢征,“那便让世人看看,大胤的公主,骨头有多硬。”
谢征沉默着,指腹无意识摩挲过梳齿。良久,他低声道:“崇州军中有神射手,百步穿杨者不在少数,你若站于阵前,便是活靶子。以我对魏严的了解,他若是只想用你的性命来换民心,大可不必费此周章,又是让钦天监卜卦问吉,又是派玄字号死士一路护送你出京。”
“因为他想让我当皇帝。”
戚长亭话音落下,帐内一时寂静无声,连帐外呼啸的山风,都似被这句话压得低了下去。
谢征握着梳子的手骤然一紧,指节泛白。他缓缓放下梳子,从镜中凝视她:“……你说什么?”
戚长亭转过身来,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魏严亲口所说,他想让我登基为帝。所以他才要我亲临卢城,若此战大胜,我以公主之身率军破敌,功震天下;若战死沙场……当然,战死沙场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知道,你和贺将军,拼死也会护我周全,而我,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谢征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将她散落的一缕额发别回耳后,动作轻柔,声音却沉如铁:“你呢?”
“什么?”
谢征从身后环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声音低沉而稳:“你想坐那个位置吗?”
戚长亭闻言,愣了一瞬,她是真没料到,谢征身为男子,居然一点不觉得女子登基为帝有何不妥,甚至给她一种,只要她点头说愿意,他会毫不犹豫地为她披荆斩棘、扫清一切障碍的笃定。
她望着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句玩笑:“若我真成了皇帝,武安侯可愿进宫,做我的皇后?”
话一出口,戚长亭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她都不敢想象,堂堂武安侯卸下甲胄,
披上凤袍,蜗居后宫每日等她下朝的场景。
谢征却没笑。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下巴仍搁在她肩头,声音低沉如碾过青石:“做皇后也没什么不好,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许选秀,面首也不能收。”
戚长亭笑意渐敛,侧首看他:“你不怕天下人非议?”
“不怕。”谢征笑道,“我只怕那张龙椅太冷,你孤身一人坐上去,身后无人可依。”
戚长亭心头一颤,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衣袖。她望着他坚毅的下颌线条,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这世间男子多以权势为尊,视女子掌权为僭越,可他却连半分犹豫都没有,仿佛她登基称帝不过是理所当然之事,而他要做的,只是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下所有风雨。
怕自己再看下去,真会落下泪来,戚长亭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胭脂,继续给自己上妆。
谢征幼时曾看过母亲如何绾发,虽然已经过去了十七年,但那些记忆却如刻在骨子里一般清晰。
于是他便学着记忆中母亲的样子,开始为妻子绾发,动作虽略显生涩,却极尽温柔。
随着最后一支金钗插入髻中,帐外也响起了焉州军拔营出发的号角声。
谢征最后看了一眼盛装的戚长亭,喉结微动,终是将那句道别的话咽了回去。他转身大步走出营帐,却在掀帘前顿住脚步,背对着她低声道:“我在卢城等你。”
戚长亭轻轻应了一声:“好。”
昨日那场敌众我寡的交战,折损了孤山军营近五成的兵力,幸存下来的五百士卒中,近半数带伤,能战者不足三百。
昨夜快子时时,齐姝和樊长玉结伴来找过戚长亭一次,她们自告奋勇,说要护送那二百伤兵去焉州的后方安置营,戚长亭允了,二人已在寅时出发。
所以谢征这一走,整座孤山军营便只剩了护送戚长亭的玄铁死士,以及谢征留给她的二十名血衣骑。
戚长亭站在空荡的营帐门口,目送着谢征的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道尽头,那抹玄甲黑袍最终融进苍茫林影,再不见踪迹。
“殿下,车辇到了,该启程了!”
戚长亭收回目光,转身时华服金线在晨光下流转如河。
魏行离车辇最近,见她要上车,下意识跪下来充当踩凳。戚长亭却脚步一偏,绕过他伸出手臂:“不必。”
她一手提起裙摆,一手扶住车辕,脚下略一使力,便稳稳踏上了车阶。
戚长亭坐定后,目光落在角落整齐叠放的一张羊皮舆图上,正是她昨儿晚饭时,托公孙鄞帮忙誊绘的西北四州的最新舆图。
片刻后,队伍开始缓缓前行。
戚长亭将舆图平铺于膝上,指尖沿着卢城外围的山势缓缓划过,最后停在了北邙山的位置。
这里是斥候探到的崇州军主军营地,目前已到了两万人。
不得不承认,长信王选这里作为大营所在,确实算是占尽地利——背靠绝壁,前临深谷,左右皆是可藏兵的密林,进可攻卢城侧翼,退可扼守粮道咽喉。
可正因如此,戚长亭心头反而浮起一丝疑云。
随拓当年能获封长信王,可不全是靠着与先帝狼狈为奸,他本身也是颇有韬略之人,断不会犯下如此明显的兵家大忌。
北邙山虽险,却是个易守难退的死地,一旦卢城守军联合焉州援兵封锁谷口,再以火攻烧山,只需五千人,崇州军十几万大军便如瓮中之鳖,插翅难逃。可长信王,绝非这般鲁莽之辈。
除非……
这里本就不是长信王大军汇聚之地,而是故意放出的诱饵!
戚长亭指尖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凝在卢城以西,与林安仅隔了座荒山的黑石峡。
那处峡谷狭长幽深,两侧峭壁如刃,向来是兵家忌惮的险道,寻常行军绝不会选此路。而且那座荒山,她去年冬日陪樊二牛上山打野味时,曾进去过一次,当时她还问过樊二牛此山荒废的原因。
樊二牛当时没细讲,只说这山在几年前的一个秋日,突然出现了许多猛虎黑熊,咬死了许多上山劳作的百姓,官府知道后,曾派了许多府兵和有经验的猎户上山抓捕,却始终未能抓到一只,反倒折损了全部的人手。
再后来,又出了几次命案,官府索性封了山,立碑示警,再不许百姓靠近。
戚长亭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虽然她当时随樊二牛进山之时正值腊月,正是各种猛兽冬眠之迹,可她记得樊二牛说过,伤人的猛兽是老虎,而老虎从不冬眠。
老虎不喜吃腐肉,且领地意识极强,若真有虎群盘踞,必会时常出洞捕猎,并在领地范围留下粪便标记。可那日她随樊二牛深入山腹十余里,除积雪压断的枯枝外,竟未见任何猛兽的痕迹,最后只能猎了几只兔子回去。
更可疑的是,官府派去围剿的府兵与猎户尽数失踪,却无一具尸首被寻回,如果真是猛兽伤人,那尸骨至少该有残骸,怎会连衣甲碎片都寻不到半片?
或许,那些猛兽,根本不是野兽,所谓虎患熊灾,不过是人为制造出的恐慌。
再看黑石峡,两侧峭壁高逾百丈,谷底终年不见天日,寻常斥候根本不敢深入。可若大军趁夜色作掩从黑石峡穿行,再以被封的荒山为营,便可悄然完成后援兵力的集结。
待卢城开战,他们只需横穿林安,便能直插卢城腹地,与北邙山之军形成夹击之势。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或许齐旻当初让随元青假借魏宣之名,征兵抢粮抢钱,从不是为了激起民愤,就连后来随元青带人屠城,也并非单纯的泄愤。
齐旻是在帮长信王提前部署,或者说,他很有可能是在替自己部署,他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虽然这只是猜测,但戚长亭越想,越觉得这更像是齐旻会做的事。
他向来擅长借刀杀人和坐山观虎斗,更懂得如何在乱局中悄然布局。
若敌军自荒山而出,一个时辰便可穿越整个林安,林安如今只剩些在在屠杀中幸存下来的老弱妇孺,守军一半已被调去支援卢城,靠剩下的那半,根本守不住林安。
战场谋略,从不是按部就班,而是胜负系于毫厘之间的预判与果决。
戚长亭觉得她有必要赌一把。
于是她迅速将舆图收起,掀帘唤来魏行:“传令下去,改道林安清平县。”
魏行一怔,下意识道:“殿下,相爷的命令,是让小人护送殿下直赴卢城,不得延误……”
戚长亭理解他们玄铁死士一向只听魏严的命令,于是又唤来一名血衣骑:“谢征有下军令,不许本宫半路改道吗?”
那血衣骑抱拳,声音沉稳:“侯爷只命我等护夫人周全,一切听凭夫人决断。”
戚长亭满意一笑:“那便随本宫去林安。”
“可是殿下!”
戚长亭目光如刃扫过魏行:“你若再拦,本宫不介意亲自动手!”
魏行额角青筋微跳,他自然清楚戚长亭的身手,她昨日能一人拦杀几百石虎亲兵,真要硬碰,他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可他身为玄铁死士,职责便是奉相爷之命行事,如果由着戚长亭改道去林安,他们这一队玄铁死士都难逃一死。
然而戚长亭已不再给他争辩的机会,她吩咐完血衣骑改道后,便放下车帘,隔绝了一切。
车轮碾过碎石,队伍迅速转向林安。
魏行站在原地,拳头紧握,指节咔咔作响。片刻后,他咬牙低喝:“跟上!若殿下有失,我等亦难逃一死!”
马蹄声骤然密集,玄铁死士虽心有不甘,却不得不策马随行。
车内的戚长亭见他们跟了上来,唇角微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