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白日里累到了的缘故,这一夜,戚长亭睡得格外安稳,整整十六年了,她第一次没有做那个噩梦。
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映在她的脸上。
戚长亭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安宁,往常这个时辰,她早已被梦中的惊恐唤醒,满身冷汗。然而今日,她只觉得神清气爽,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等等……
戚长亭眨了眨眼,看着身下厚实的床褥,一时有些失了神。
她不是睡在地上么,怎么一觉睡醒又跑床上了?难不成是言正趁她睡着后,将她抱上了床?
似乎是为了证实她的猜测,恰在此时,楼下院中突然传来了赵大叔唉呀的声音:“言正啊言正,你说说你,就算你是老房子着火,可你怎么也不知道收着点力啊,你看看你看看,这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给崩开了。”
戚长亭听到赵大叔的喊声,心里下意识猛地一紧。她迅速从床上坐起,连头发都顾不上梳,掀开被子就往楼下冲去。
楼下的院子里,阳光洒在新铺的石板上,映得周围的一切都明亮而清晰。戚长亭跑下去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矮凳上的言正,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衣衫半解,露出后背上那道被崩开的伤口。
赵大叔手里拿着金疮药,一边无奈叹气,一边小心翼翼地为言正处理伤口。
“怎么回事?”戚长亭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与愧疚。
谢征听到戚长亭的声音,下意识便要起身,却被赵大叔伸手按住:“你别动,让长亭看看也好,省得她担心。”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戚长亭,语气缓和了些,“没什么大事,就是昨夜洞房时候不小心扯到了崩开了伤口,所幸没什么大碍,敷了药休养几日便好。”
戚长亭看着谢征后背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再联想到赵大叔的误会,隐约便明白了这伤口,怕是为了将自己抱上床而崩开的。
她咬了咬嘴唇,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能走近些,想要仔细看看那伤口的情况。
谢征察觉到她的靠近,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任由她打量。
赵大叔已经将金疮药均匀地涂抹在伤口处,正准备用干净的布条包扎。戚长亭见状,从赵大叔手中接过布条,轻声说道:“大叔你去忙吧,这里我来。”
赵大叔还要去西市帮人医一匹病马,嘱咐了两句便转身离开。
赵大娘和长玉长宁一大早都出去了,待赵大叔一走,整个院子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戚长亭和谢征两人。
戚长亭低头看着那道伤口,心中有点不是滋味。她小心翼翼地将布条缠绕在谢征的背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她的指尖偶尔擦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戚长亭开口,语气中满是疑惑,“你明明可以叫我起来,何必要逞强……”
谢征闻言,轻轻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笑,却因牵动伤口而微微皱眉。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宁娘同我说,你每晚都会梦魇,昨夜你难得睡得安稳,我不想打扰你。”
戚长亭的手顿了一下,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继续专注地包扎伤口。布条一圈圈缠绕上去,她的动作却比之前更加温柔,仿佛怕弄疼了他。
戚长亭动作很快,不一会儿便将伤口包扎完毕。随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谢征的侧脸上:“以后不许这样了。”
谢征听到她的话,偏过头来看她,目光深邃而温和。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权衡该如何作答。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若再有下次,我依然会这么做。”
戚长亭愣了一下,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责备:“你这是何苦?自己的伤都不顾惜,难道非要让我欠你更多吗?”
谢征闻言,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微笑:“如此也未尝不可,有欠才会有还,不是吗?”
戚长亭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谢征的话。
谢征见她沉默,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缓缓站起身,将衣衫拉好,遮住了背后的伤口。尽管动作尽量放轻,但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显然牵动了伤处。
戚长亭注意到他的细微表情变化,心里一紧,连忙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你小心些,别乱动。”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关切。
谢征感受到她手心传来的温度,微微一怔,却没有挣开。
“阿姐,阿姐!”随着一声清脆的呼唤,长宁从门外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戚长亭低头看着妹妹,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长宁喘了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说道:“长亭阿姐,我刚才陪阿姐去咱家铺子,听到好多大人在说武安侯死了。阿姐跟宁娘说,长亭阿姐每次路过徐家大叔的泥人摊,都会买一个永安侯的泥人,然后拿着泥人去河边发呆。阿姐说长亭阿姐要是知道武安侯死了,一定会很伤心的,便让宁娘回来陪着长亭阿姐。”
长宁带来的消息让戚长亭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混乱。武安侯的死讯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内心深处极力压抑的回忆。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那些她不愿触碰的情感,此刻全都涌上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眼眶还是不自觉地涌出了泪。
谢征还没有从长宁透露出的,戚长亭居然会经常买永安侯泥人的欣喜中回过神来,哪知一转头,竟看到戚长亭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中顿时一紧。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声问道:“长亭,你没事吧?”
戚长亭勉强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没事,”她低声说道,可颤抖的嗓音却出卖了她的真实情绪。
长宁见状,小脸上满是担忧,她拉着姐姐的衣袖,小心翼翼地唤道:“阿姐……”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闯了祸,只觉得眼前的气氛变得异常沉重,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谢征的目光在姐妹俩之间游移,最终定格在戚长亭身上:“长亭,武安侯是你什么人,为何听到他身故,你会如此伤心?”
他心中疑惑重重,他快速搜寻了一下自己来这西固巷之前的记忆,却怎么也找不到关于戚长亭的记忆。
难不成,戚长亭也跟那些世家女娘一样,单凭他那英勇无双的战绩,连面都没见过,就心悦他了?
戚长亭并不知道眼前的言正就是谢征,所以也会错意了谢征的疑惑,良久,待她强忍住泪水,她才缓缓开口:“武安侯是我大胤的英雄,无人不敬仰,他死了,我心中自然悲痛。”
谢征听到戚长亭的回答,眉头微皱,显然并不相信她的解释。他凝视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找出一丝破绽。
然而戚长亭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她抬起头,望向了天上的暖阳。
谢征没有再追问,他知道,以戚长亭的性子,如果她不愿开口,再多的追问也是徒劳。他心中虽仍有疑虑,却也不得不暂时压下。
消化完武安侯的死讯,戚长亭的心情依旧沉重,仿佛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谢征安顿好宁娘后,便一直陪着戚长亭坐在二楼窗边,抬头望着天上的那轮明日,看着它一点点西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风轻轻拂过,带来一丝寒意。
谢征心中暗自叹息,他虽不清楚戚长亭对他因何有如此深的情感,但能感受到她内心的痛苦是真实而深沉的。他侧过头,看着戚长亭的侧脸,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淡然和坚韧的脸庞,此刻却写满了疲惫与哀伤。
看着这样哀愁满身的戚长亭,谢征有些不忍,他犹豫许久,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长亭,其实我就是……”
“言正。”戚长亭忽然开口,打断了谢征的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坚定,“我可能要出趟远门,多则一月,少则半月,我不在的这段时日,劳烦你帮我照看我的两个妹妹,还有赵大叔赵大娘。在此期间,如果遇到什么连你都无法解决的麻烦,便以戚长亭之名,修书一封给贺敬元将军,他定会出手相助。”
说罢,她已起身走到衣柜前,取出了自己藏在里面的佩剑。
谢征愣住了,忙追问:“长亭,你要去哪里?”
戚长亭一边换着方便赶路的短装,一边头也不回地答道:“我要去找武安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信他就这么死了。”
谢征闻言,眉头紧锁,快步走到她面前拦住去路:“长亭,武安侯是死是活,自有朝廷派人去寻,你一个女子,孤身涉险,太过危险。”
戚长亭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谢征,眼中满是决然:“言正,你不是我,你不明白他在我心中的份量,看不到他的尸体,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朝廷的动作太慢,我等不了。”
说来也巧,恰在此时,窗口忽然传来了翅膀的扑腾声,戚长亭闻声望去,只见一只海东青落在了窗台上,脚上绑着一个小竹筒,显然是在给人送信。
谢征猜到海东青脚上竹筒里的定是公孙鄞给自己回信,事已至此,他也不打算瞒着戚长亭了,便快步上前,将海东青脚上的竹筒取下。
然而就在他正要取出回信去读时,身后却传来了戚长亭颤抖的声音:“言正,你和谢征,究竟是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