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07

戚长亭虽说是以疑惑的口吻在问，但谢征听得出，她对自己的身份，心中已然明了。

谢征垂眸将公孙鄞给自己回信读完，随后缓缓转过身，目光坦然地看向戚长亭。

“长亭，我就是武安侯，谢征，谢九衡。”他如实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一个月前，我驰援崇州，却在杀敌之后遭了冷箭，我的亲卫谢一谢三，拼了命为我杀出了一条血路。当时我虽成功反杀了那些暗卫，但我自己也因失血过多，力竭昏厥过去，掉入了束江，然后一路顺着江水来到了霁州，最终倒在了离西固巷两里外的岸边，为樊二姑娘所救。”

谢征顿了顿，目光中透出几分抱歉：“长亭，我隐瞒身份，也是出于重重考虑。我虽侥幸逃过一劫，但那些人绝不会轻易放过我。若让他们知道我藏身在西固巷，不仅我会陷入险境，连你们姐妹都有可能受到牵连，甚至连赵大叔赵娘，包括这西固巷的所有百姓，也都难逃一死。如今你既已认出我的身份，那我也不必再遮掩。只是，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从未有过恶意。”

戚长亭闻言，眉梢微动，却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垂下眼帘，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片刻后才抬起头，神情平静却带着一丝疏离：“谢……谢侯爷，此事你没什么好说抱歉的，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顾虑和苦衷，你如此，我亦然，不然我也不会隐姓埋名当了三年的樊家长女。只是侯爷，你行军一向保密，那些人既能精准掌握你的行踪，甚至提前设下埋伏，显然对你的行踪如指掌。如此看来，要么是你身边出了叛徒，要么就是你的行踪早已被人盯上，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你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危机四伏。”

谢征静静地听着戚长亭给他分析自己如今的处境，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平静疏离的脸上，带着意外和不解。

他原以为自己将一切和盘托出，会让她欣喜武安侯还活着，或是怪罪他的隐瞒，可现实却与他的预期截然不同。戚长亭的反应冷静得近乎疏远，目光也如同一潭深水，平静得让人无法窥探其下暗涌。

仿佛先前那个因得知武安侯死讯，而情绪崩溃的女子，完全是另一个人。

“长亭。”谢征纠结许久，最终还是忍不住低声唤她的名字，“能不能……不要唤我侯爷？”

戚长亭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她凝视着他，虽不知在想什么，但眼神肉眼可见的渐渐有了温度。

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好，谢征。”

谢征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她唤起，心中莫名松了一口气。

“谢征，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谢征坐到桌前，拿起笔墨，一边写着给公孙鄞的回信，一边如实说道：“河间蔍原书院的公孙鄞，乃是我至交好友，我已传信告知他我的处境。他会帮我设法与我留在焉州的亲信取得联络，同时安排人手接应我。”

戚长亭听罢他的安排，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这个计划并不完全认同。

她沉吟片刻后说道：“你知心好友不多，那些暗中想取你性命之人，见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定会暗中监视公孙鄞，以防你向其求援。我猜你也正是有此顾虑，这才用你驯养的海东青传信，好掩人耳目。可你莫忘了，不管是霁州军营，还是焉州军营，就你谢征驯养的海东青可以传信，既然我能凭它认出你的身份，那别人自然也有可能认得出。”

谢征闻言，停下笔，抬头看向戚长亭：“你的顾虑不无道理，但我眼下别无选择。公孙鄞是我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若不设法请他暗中相助，我怕是到来年开春也无法离开林安。”

戚长亭看着他略显憔悴的面容，心中一软，但嘴上却依旧冷静：“我并非是劝你放弃向公孙鄞求助，而是提醒你，此事需更加谨慎。海东青飞速快，虽能掩人耳目，却也可能成为他人追踪的线索。若真有人盯上公孙鄞，他自身难保，更遑论助你脱困。谢征，你最好是做两手准备。”

谢征听出她话中的关切，心中微微一暖，他放下笔，叹气道：“长亭，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眼下局势复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除了公孙鄞，我暂时找不到更稳妥的人选可以托付此事。”

“你觉得我可以吗？”

谢征：“什么？”

戚长亭笑了笑：“若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去送信，同时帮你散步武安侯的死讯。”

戚长亭的自荐，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心，瞬间在谢征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谢征愣住了，他万万没料到戚长亭会在明知帮自己，必然会引火烧身，甚至是丢掉性命的情况下，居然主动提出这样的建议。

他盯着戚长亭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犹豫或退缩的痕迹，但看到的只有坚定与坦然，仿佛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她……对自己竟痴心如此！

谢征心中顿时复杂难言，既感动于戚长亭的满腔深情，又震撼于她竟能在如此险恶的局势下，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自己这边。

“长亭……”谢征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内心的波澜，“此事至关重要，你可清楚其中的风险？一旦涉足，便再无回头的可能。”

戚长亭轻轻点头，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汪秋水：“我明白。”

谢征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别开眼，不敢再看戚长亭那双的眼眸，生怕自己会因贪恋这份深情，而舍不得离开西固巷，就此有了软肋。

然而，戚长亭却似乎并未察觉他的挣扎，仍然静等着他的首肯。

屋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的凛凛的寒风，吹动着窗棂发出轻微的响声。

良久，谢征终于开口，驳回了戚长亭的提议：“长亭，你不必为我做到这般地步，我已欠你良多，此生恐难偿还。若再让你陷入险境，我谢征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戚长亭还想继续劝说，但谢征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站起身，走到海东青的栖架旁，将写好的回信装进竹筒，小心绑在海东青的腿上，随后抚摸了一下它的羽毛，低声说道：“去吧，务必小心。”

海东青似乎察觉到了房中两人之间的凝重气氛，脑袋一歪，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转悠。

谢征见状，抬起手就给它来了一巴掌：“傻鸟，还不赶紧走！”

海东青吃痛，不满地叫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展开翅膀，振翅而去。

谢征望着它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戚长亭无奈，果然，哪怕过去了十六年，谢征还是一如既往地固执。他深知谢征的性子，和自己一样，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几乎无人能够改变。

沉默片刻后，戚长亭缓缓开口：“谢征，一个人单打独斗，固然可敬，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并不是单凭自己就能解决的？你而今的处境四面楚歌，你一个人能扛得起的？”

谢征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海东青消失的方向，仿佛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我并非逞强。”他垂下头，低声说道，“长亭，我……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我所珍视的人，再因我而陷入危险。这些年，因我而死的人太多了，每一次失去，都像是一把刀，深深刺入我的心脏。长亭，说来你可能不信，如果是半个时辰前，我或许会接受你的相助，但眼下，我有了不能答应的理由。”

话至此处，谢征缓缓抬起头，目光专注地望向长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真诚：“长亭，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戚长亭闻言，心头猛地一震，仿佛有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她怔怔地望着谢征，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悸动。然而，这份悸动很快便被酸涩所取代。

担心谢征看出什么，她连忙转过身，将腰间佩剑解下，试图借着将其重新放回衣柜角落的动作，掩饰自己内心的波动。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剑鞘，冰冷的触感让她稍稍冷静了一些。然而，那份突如其来的告白还是如同一颗石子，在她心中激起无法平息的涟漪。

果然，即使过了十六年，她还是无法放下和谢征之间的那几年，先前听到他死讯后的失态是，眼下被他表明心意后的慌乱亦是。

好在戚长亭是个很会控制情绪的人，待她转过身来时，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克制，她看着谢征，微微笑了笑：“我已托人在颍州帮我置办了一处宅院，再有一月就过年了，我们一起过个年吧，过完年，我就要带长玉长宁空去颍州定居了。”

她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然而，这番话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谢征的心上。

明明他才说服自己，不能再如往昔一般，一味躲避那试图给他灰暗人生中增加色彩的人。这是他生平头一回，如此急切地想要将一个人留在身边。然而，戚长亭的拒绝却宛如一阵冷风，将他刚握在手心的那点光抽离、吹散。

谢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消化她的话语。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沙哑：“颍州是个好地方，气候温和，景色宜人，适合久居。”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戚长亭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苦涩，心中微微一痛，但她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知道，自己若在此刻流露出半分动摇，以谢征的脾气，定会抓住这一点不肯放手。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谢征的执拗。他忽然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仿佛要看穿她的内心。

戚长亭没想到他会突然逼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被他伸手拦住。她的手腕被他轻轻握住，那温度透过衣袖传递过来，让她心头一颤。她试图抽回手，但谢征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强硬，又让人无法挣脱。

他的目光如同深潭，幽暗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坚定。

戚长亭感到自己的呼吸微微一滞，那种久违的慌乱感再次涌上心头。她咬了咬唇，试图用平静的语气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谢征，放手。”

可他并未如她所愿，反而稍稍加重了一点力道，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他的决心。“长亭，你知道我方才在给公孙鄞的回信中写了什么吗？我让他取来我谢征的户籍，我要以谢征的身份，与你成亲。”

生姜老九

生姜老九太感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