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次日清晨,戚长亭在一串鞭炮声中,被赵大娘喊起来梳妆。
戚长亭和谢征的意思都是婚仪一切从简,但赵大叔赵大娘还是坚持要把婚礼办得热热闹闹,他们觉得成婚这是一辈子的大事,绝不能因为樊家夫妻不在了就马马虎虎。
于是二老忙前忙后,找了许多邻居帮忙,把家里布置得十分喜庆。大红的灯笼挂满了院子,红色喜字贴满了门窗,整个院子处处洋溢着浓浓的喜气。
赵大叔还特意请来了林安镇最好的厨子,准备了整整二十桌丰盛的流水席。鸡鸭鱼肉样样俱全,香气四溢,让人垂涎欲滴。
戚长亭心里虽然清楚今天的这场婚宴,不过是为了帮长玉姐妹保住宅子,而和谢征配合演的一场戏,但她还是被眼前的一切感动了。
她看着为自己忙前忙后的众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些人与她并无血缘关系,却如此用心地对待这场婚礼,让她不禁有些恍惚,仿佛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正在埋头梳妆的赵大娘,似是察觉到了戚长亭的情绪波动,转过头来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丫头,别想太多,今天可是你的好日子,当新娘子,需得开开心心的才对。”
戚长亭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湿润,嘴角却努力扬起一个微笑,点了点头。
赵大娘继续为她整理发髻,动作细致而温柔,每一根掉落的碎发都被小心翼翼地归位。她一边忙活,一边絮絮叨叨地讲着当年自己成亲时的趣事,试图缓解戚长亭眼底的酸意。
在林安镇,婚宴都是午时正开始,阳光洒满庭院的时候,亲朋好友们便陆续到来。大家脸上都带着真诚的笑容,纷纷送上自己的祝福。小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嬉戏,大人们则围坐在一起聊着家长里短,整个氛围温馨而热闹。
随着吉时到来,门外又响起了鞭炮声,已经梳妆完毕的戚长亭,在赵大娘和樊长玉的一左一右搀扶下,缓缓走出房门。她身着一袭红色嫁衣,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整个人宛如画中仙子般美丽动人。
尽管心中明白这是一场假戏真做,但此刻的戚长亭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真实感。
被赵大叔从二楼搀扶下来的谢征,同样也被装扮的宛如从画中走出的红衣仙人,听到宾客们欢呼新娘子出来了,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的一瞬,谢征的心猛地一颤,他原本只觉得这场婚礼不过是为了还樊家姐妹的救命之恩,帮他们演得一出戏而已。但此刻,在看到身着嫁衣的戚长亭,朝自己缓步走来时,他的思绪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击中,一时竟忘了呼吸。
戚长亭的美并非惊艳世俗的那种,而是一种清冷中带着柔情,端庄里透着灵动的独特气质。她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谢征的心尖上,让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内心泛起了层层涟漪。
赵大叔轻轻拍了拍谢征的肩膀,将他从恍惚中拉回现实:“别愣着了,快去牵你娘子,拜堂了。”
谢征深吸了一口气,收敛了心神,随后便在赵大叔的搀扶下,拄着拐迈步走向戚长亭。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戚长亭的手腕,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温度,那一瞬间,他竟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戏还是真。
戚长亭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的手被谢征握住时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谢征就这么牵着戚长亭的手,一步一顿地朝着被布置成礼堂的堂屋走去。
“一拜天地!”
随着这句话落下,戚长亭与谢征同时跪下磕头,动作整齐得如同排练过千百遍一般。
“二拜高堂!”
两人再次跪下,先是朝着樊二牛孟梨花的牌位恭敬一拜,又转身向着赵大叔赵大娘深深行礼。
“夫妻对拜!”
戚长亭与谢征缓缓转身,面对着彼此。戚长亭微微抬起眼眸,目光正好撞进谢征的眼中。那一瞬间,她看到谢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柔情。
随着两人同时弯腰行礼,周围的宾客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鞭炮声再次响起,整个院子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
礼成之后,喜宴开席,宾客们纷纷入座,动筷开吃。戚长亭和谢征这对新人,则被大家簇拥着,一桌一桌地敬酒。每到一处,都能听到宾客们真诚的祝福声。
戚长亭始终保持着浅浅的笑容,只有在宾客们要新郎官陪喝一杯时,她才会悄悄拉一下谢征的衣袖,小声提醒他有伤在身莫要饮酒。
随着夜色渐深,宾客们陆续散去,院子里逐渐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几个帮忙清洗碗筷的好心大娘。
夜风轻拂,带来一丝寒意,也卷走了白日里的喧闹。
戚长亭与谢征终于得以喘息,两人站在院中,相视一笑。
赵大娘正指挥着赵大叔和长玉长宁,将喜宴剩下的食材整理好,准备分发给这几个帮忙收拾残局的大娘,哪知一转头,却看见戚长亭和谢征这对新人,居然只知道站在院中看着对方傻乐,一点都不懂何为春宵一刻值千金。
赵大娘瞬间气不打一处来:“你们两个新人,还站在那儿干什么?快回房休息去吧,今天可是累了一整天了。”
她的话音刚落,周围帮忙的大娘们也跟着笑了起来,有人打趣道:“是啊,新婚之夜哪能就这么站着看月亮呢?该办正事啦!”
戚长亭听到这些话,脸颊微微一红,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而谢征则显得有些局促,他轻咳了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然。两人对视一眼后,又迅速移开视线,仿佛都在思索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调侃。
赵大娘见状,忍不住笑得更欢了,她走上前,一手推着戚长亭,一手拉着谢征,将两人往新房的方向送:“别害羞了,快进去吧!今天可是你们的大喜日子,有什么好躲躲藏藏的?”
被赵大娘这么一推搡,戚长亭和谢征只能硬着头皮迈步向前。
进了新房,赵大娘替他们关上门,还特意叮嘱了一句:“我给你们床头放了本《避火图》,有什么不懂得,就翻开瞧瞧。”随后便转身离开,把空间留给了这对新人。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戚长亭和谢征面面相觑。
想到两人这么干瞪眼也不是个事,戚长亭轻声打破了沉默:“要不……我们先坐下来喝杯茶吧。”
谢征嗯了一声,道:“也好,正好我也渴了。”
于是两人便一同走到桌边,各自端起一杯热茶,却都没有急着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水雾。
过了一会儿,谢征抬头,声音低沉道:“我已与好友取得联系,不日他便将我的户籍路引送来,到时我们去林安县衙递上婚书,盖上官印,你大伯便不敢再觊觎这座宅子。”
他说完,直直望向还在垂眸盯着茶杯的戚长亭,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然而戚长亭只是垂着眼帘,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并未接话
谢征见她不语,心中略感不安,却又不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他放下茶杯,抬头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一些可以打破僵局的契机。目光似乎在想着什么。
谢征见她没有回应,心中没来由的生出一丝忐忑:“你……是不是有心事?我看你从拜堂后,就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戚长亭听出了他话里的关切,缓缓摇了摇头:“不累,我……我只是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
谢征闻言,眉头微蹙,刚想开口问原因,又听到戚长亭说:“言正,其实我并非樊家长女,三年前我流落此处,是樊家好心收留了我,给了我一个栖身之所。我亲生阿娘是我爹强娶来的,从我出生起,我爹就一直想杀我,因为他总怀疑我是我娘和她心上人的女儿,我娘为了护住我,让我认了我爹的大夫人为母亲。大夫人对我还算不错,我娘出事后,正是大夫人想法子将我送走,让我得以活命。可我那个爹,却从未想过放过我,这么多年,我为了活命,也为了不连累那些帮我的人,一直在四处躲避。细细算来,我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像今日这般,被这么多人真心关切祝福过了,所以有点不太习惯。”
谢征听完,神色复杂地望着戚长亭。
说实话,从第一次听樊长玉讲起戚长亭的所谓身世,他便看出那不过是一段编造的故事。他猜出她过往必定过得艰难,可他万万没猜到,她的经历竟然如此坎坷。
这一刻,他心中原本对她身世的怀疑,都化作了深深的同情,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疼惜。
但同情过后,更多的还是惊讶。
谢征沉默了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试探地问道:“你将你的秘密告诉我,就不怕我说出去吗?”
戚长亭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如果日后你辜负了我的信任,那也怨不得你,要怨也只能怨我自己识人不清。再说,我本就孑然一身,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东西了。即便这个秘密被揭穿,大不了也就是回到从前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罢了。”
她的淡然,让谢征心头猛地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回应她。这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
谢征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他看着戚长亭那张平静中透着坚韧的脸,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子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坚强,也更加孤独。
“长亭。”鬼使神差的,他忽然脱口而出,“你并非孑然一身。从今日起,你还有我。”
这句话出口时,连谢征自己都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自己如此一个冷情心硬的人,竟然也会因为不忍一个人继续颠沛流离,而萌生出想要保护她的念头。
戚长亭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怔,眼中荡起波动。她低下头,似乎在掩饰自己的情绪,片刻后才抬起头,唇角扬起一抹浅笑:“言正,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人生这条路,终究要靠自己走的,而你迟早也是要离开这里,回到属于你的那片天地。”
谢征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无力感。他明白戚长亭话中的意思,她并不想因为自己而拖累别人,更不愿接受一份无法长久的善意。
她的理智和清醒,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谢征心中刚刚燃起的冲动。
“我明白了。”谢征垂眸,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沙哑,“你给我用的那些金疮药,药效极好,我的伤再养两月,便能彻底痊愈了。”
戚长亭嗯了一声,便再没说话,她转身走向洒满了桂圆莲子花生的喜床,从上面取下一床被子,轻轻抖开,铺在了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谢征问她。
戚长亭没有回头,只是低头将被子铺得平整:“我们到底不是真成亲,睡一张床总归说不过去。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谢征看着她的背影,良久,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房间里的烛火微微摇曳,映照出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