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她似乎又回到了两个多月前的那个雨夜,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那般恶言相向不留余地,她似乎抓住了林晏的手,对着他说了一句:“林晏,其实……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而林晏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心意,在梦里紧紧回握住她的手,温柔的回应了一句:“阿泠,我也很喜欢很喜欢你。”
这场梦持续了很久,久到谢泠都快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只觉得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一般。然而,那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却透过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让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心。
终于,在无数次的尝试之后,谢泠终于有力气从昏沉中挣脱出来,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林晏就坐在床边,用温热的帕子帮谢泠擦着手背,见她醒来,他愣了一愣,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谢泠试着起身,他才大梦初醒般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他眼角却泛起了泪光。
谢泠望着双眼布满血丝的林晏,下意识想要伸手抚上他满是青色胡茬的下巴,可刚一动,便觉后背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她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林晏见状,赶忙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柔声道:“别乱动,你后背有伤。”
谢泠微微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林晏脸上移开,她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心中满是感动与感激:“林晏,感谢你以一敌十,救我狗命。”
林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语逗得破涕为笑,可笑着笑着,他的泪还是再一次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
谢泠愣住了:“林晏,你哭什么?”
林晏握住她的手,将其贴在自己的脸上,仿佛这样就能将所有的担忧与恐惧都驱散。
“阿泠。”他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刘太医说你失血过多,又因伤口未及时处理引发高热,怕、怕是熬不过来。幸好,幸好……”
谢泠听着他的话,心中一阵酸涩,她轻轻摩挲着林晏的脸,感受着他脸上细微的胡茬扎着自己的手心,那真实的触感让她终于确信,这不是梦,她真的还活着,而林晏,也真的在她身边。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沈韶光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走了进来。她看到谢泠已经醒来,眼睛也瞬间红了:“谢天谢地,你总算是醒了,你要是再不醒,少尹怕是要把整个京城的大夫都抓来给你看病了。”
林晏从沈韶光手里接过药碗,用勺子轻轻搅拌着,吹了吹热气,等温度适中,他很自然地端起药碗含了一口,随即俯下身,就要给谢泠渡过去。
谢泠看着他这一气呵成的熟稔,忍不住提醒道:“那个……我已经醒了。”
林晏似乎也是才反应过来,他动作一顿,嘴里的药是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涨得通红。
沈韶光在一旁看得又好气又好笑,连忙递过一杯温水:“少尹你呀是关心则乱,阿泠醒了,自己能喝。”
林晏接过水,狼狈地漱了漱口,像个被戳破心事的少年郎,耳朵渐渐红了起来。
谢泠看看林晏,又看看沈韶光,看他们这样子,她昏迷这段时间,林晏怕不是都是用这个法子给她喂的药,而且因着喂的次数太多,连沈韶光都习惯了。
想到此处,谢泠脸颊也微微发烫,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她连忙移开视线,看向那碗还剩一半的汤药,努力压下心头的异样,轻声道:“把药给我,我自己喝吧。”
林晏这才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将药碗递到她嘴边,一手还不忘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方便她起身。
药汁入口苦涩,谢泠下意识反胃,却还是憋着气咽了下去,待她喝完,林晏不知从哪里拿出一颗蜜饯,递给了她:“张嘴。”
谢泠依言含住,酸甜的滋味瞬间冲淡了口中的苦涩,她抬眼看向林晏,他正用帕子擦她嘴角残留的药渍,动作温柔而专注。
谢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抓住林晏的手,轻声喊了一声:“林晏。”
林晏嗯了一声,却是头也没抬:“你如果是想说你已经清醒,可以随沈娘子回沈家食肆,那便不必开口了。”他打断她的话,指尖仍停留在她唇边,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太医说了,你失血太多,背上那剑更是差点伤到心脉,需好生静养至少三月,在此之前,你就在我房间呆着,哪里也不能去。你放心,养伤期间,我会搬去书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谢泠看着他,张了张嘴,本想反驳说自己其实到他说这话前,都没发现这里居然是他的房间,但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却又咽了回去。
“那个……”沈韶光轻咳了两声,打破了房间里有些凝滞的气氛,“少尹,阿泠刚醒,身子还虚,你们有什么话慢慢说。我回趟饭馆,把阿泠醒来的消息给我阿耶阿娘说一声,顺便带些清淡的吃食过来,阿泠睡了这么久,这会儿肯定饿的前胸贴后背了。”说着,她便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还不忘体贴地带上了房门。
沈韶光一走,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林晏,”谢泠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我睡了几天?”
林晏垂眸:“不是几天,是半个月,阿泠,你昏睡了整整半个月。”
谢泠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么久?”她只记得林晏在自己上药,她很困,然后一觉睡了过去,原以为不过是寻常的疲惫睡去,没想到竟是昏死了过去,还昏死了整整半个月。
她叹口气,这半个月里,林晏定然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吃不好也睡不好,才会熬出那样重的黑眼圈和满眼的红血丝。
谢泠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对林晏深深的愧疚。她知道自己这次定然给他添了天大的麻烦:“对不住,林晏,又让你……”
“谢泠。”林晏打断她,眉头微蹙,“我们之间,无需言谢,更不必说抱歉。救你、护你、照料你,皆是我心甘情愿的。”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仿佛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谢泠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头一暖,那些客套的感激话语再也说不出口。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谢泠才想起什么似的,又问道:“对了,赵王这半个月没找你麻烦吧?”
“为何?”林晏不答反问,“谢泠,给我个理由。”
谢泠一愣:“什么?”
林晏苦笑:“被李昂追杀为何不来找我庇佑?明明都逃回永安了,为何还要走?你明知被抓之后李昂不会轻易放过你,为何还要陈大娘等过完年再送信给我?谢泠,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谢泠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抠着身下锦被的一角,她知道的,等林晏拿到那些她留下的证据和书信,他肯定会来质问自己,可那时她根本就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只想着能把那些证据平安送到他手上,便是死也无憾了,至于质问不质问的,反正她都死了,林晏总不至于挖坟抱着她的尸骨再问吧?
可现在她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而他又提前拿到了她委托陈大娘交给他的东西,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问题便如潮水般涌来,将她紧紧裹挟。
谢泠张了张嘴,喉间却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我……我不敢跟你说李昂追杀我,是怕连累你。让陈大娘过完年再送信,是想着若我没能撑到年后,至少能让你过个安稳年,不至于以后每年过年都撞到我的忌日,平添晦气。”
林晏被气笑了,他直直盯着谢泠,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连累?过个好年?你以为我林晏是那种怕被连累的人?谢泠,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一个可以随时为了怕连累而被推开的外人吗?你可知当我看到那封信时,我是何种心情?你可知我找到你时,你浑身是血,被李昂折磨的不成人样,我又是何种感受?你可知,当你昏死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连刘太医都说让我给你准备身后事时,我是如何的恐慌?谢泠,你从来都只想着别人,有没有想过我?你把我推得那么远,你有没有问过我是否愿意?”
谢泠被他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头晕目眩,那些刻意压抑的委屈和后怕在这一刻汹涌而出,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想解释,想辩白,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他滚烫的怒火和深切的痛楚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其实还有一事她没有跟林晏坦白,那就是自那天在石安县匆匆一别后,她曾事后又去找过郑娘子和她夫君。因着赵王说与林晏真正定亲的郑娘子就是石安县,而她在石安只认得郑娘子和她夫君,于是便向郑娘子旁敲侧击地打听认不认识那个曾与崔家定亲的郑娘子。
都说无巧不成书,这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郑娘子就是当年与林晏定亲的那位郑娘子。
郑娘子说,十七年前林晏的父亲崔宁出事那天,小石头的爹娘和姐姐,也就是郑娘子的二叔一家,正巧在永安走亲戚,崔家出事之后,郑二郎曾托人送过一封信回郑家,言明崔宁鬻官案乃遭人陷害,然没等郑家人问清原委,京城就传来了崔宁和妻子携家带口畏罪自尽的消息,同时传来的,还有郑儿郎一家遭遇山匪尸骨无存的噩耗。
事后,郑娘子的父亲,为保全郑家全族,无奈只能带着全家一路隐姓埋名从青阳逃到石安县,对外只称是家乡接连洪灾,为求生计才举家搬迁至此。这些年,他们从不敢向外人提及过往,更不敢暴露与崔家的半点关系,生怕引来杀身之祸。
郑娘子也是不拿她当外人,一听她说完那日为何要躲着林晏刘常的缘由,不仅没生气她假冒她的身份,还跟她说了一件他夫君查到的隐情。
郑娘子一直觉得她二叔那封信绝非空口胡言,是以成婚后,她便向夫君说了当年崔家一案。薛郎君为人正直且颇有门路,这些年一直暗中留意崔家旧案的蛛丝马迹。功夫不负有心人,去年五月,薛郎君查到当年崔宁鬻官案,似乎与赵王有关。
这个结果,与她的猜测不谋而合,凑巧当天她离开石安县,偶遇了李昂押送兵器往枫林镇,是以,从那日开始,她便暗中跟踪李昂,想着搜集些证据,帮林晏查清当年的真相。
因为她知道,为父亲翻案,已经成了林晏这十多年里的心魔,以他急于翻案的心情,若知道赵王跟他父亲的死有关,定会不顾一切地追查下去。可赵王势大,党羽众多,林晏如今虽在朝中崭露头角,却根基未稳,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甚至落得和他父亲一样的下场。
她怎么忍心让他去冒这样的险?所以她选择了独自去查,哪怕过程九死一生,只要能替他铺平哪怕一小段路,她都觉得值得。
也算是对她欺骗他的一份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