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遇永安35

与此同时，前往赵王府要人无果的林晏，在知道谢泠已经被沈家人救走后，也正在树林里找寻几人的踪迹，他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在林间穿梭。

方才在赵王府，他与赵王唇枪舌剑，原以为对方会百般推诿，没想到却直接承认了谢泠和沈家人都在地牢里，只是话锋一转，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李昂身上，声称自己也是刚刚知情，赵王还假惺惺地表示愿意让他直接将人带走。

然而等他到了地牢，却没找到谢泠和沈家人的身影，一看被人为损坏的天窗，才知谢泠和沈家人居然凭自己的本事逃了。

林晏心头又喜又忧，喜的是他们顺利逃了，忧的是谢泠身上本就有伤，沈家人又老的老小的小，在这危机四伏的树林里，一旦遭遇李昂的追兵或是野兽，后果不堪设想。

也许是老天听到了他的祈愿，就在林晏焦灼万分，快要急疯了的时候，丛林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哭声，那哭声尖锐又带着孩童特有的惶恐，在寂静的林子里传出老远。

林晏心中一紧，这声音……像是央央！

他不及细想，循着哭声便疾步奔去，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越靠近，哭声越是清晰，还夹杂着隐约的啜泣和压抑的呼喊。他拨开挡路的藤蔓，绕过一棵粗壮的古树，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骤缩。

只见沈建设和李凤霞夫妇正瘫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李凤霞早已泣不成声，沈建设则面色惨白地望着地面，而沈韶杰正笨拙地抱着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央央，试图安慰，却也难掩脸上的惊惶。

而他们目光所及之处，正是那摊刺目的暗红色血迹，以及散落的箭羽。

林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快步上前，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沈伯父，沈伯母，发生了什么事？谢泠呢？”

沈韶光抬起头，看到林晏，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手脚并用地冲上来，嘴唇哆嗦着说：“少尹，少尹，你快救救阿泠，她好像被李昂的人又抓走了。”

林晏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摊血迹和箭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你们可看清李昂带了多少人，他们抓着谢泠往哪边走了？”

沈韶光哆嗦着，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林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谢泠被抓时，你们在做什么？怎么会让谢泠被抓走？”他并非有意苛责，只是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关系到谢泠的安危，他必须尽快掌握所有信息。

沈建设怕林晏真迁怒沈韶光，忙解释道：“我们……我们刚才在附近采摘野果，回来就发现她不在了，只看到地上的血迹和这些箭羽。”

林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虑与后怕。他知道现在沈家众人已是惊弓之鸟，再问下去也无济于事。他蹲下身，仔细观察地上的足迹，忽然，他发现一片枯叶下似乎有个带血的脚印。

那脚印边缘不甚规整，像是匆忙间踩下，看大小应该是谢泠的，而那脚印足尖正指向西北方向。

显然，这个脚印是谢泠仓皇逃窜时，故意留下的，她是想给找她的人留下线索。

林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他能想象出她当时该有多疼，多害怕，却还能在那样危急的关头，冷静地为别人指引方向。

他不敢再耽搁，叮嘱沈家人躲藏好后，他起身便朝着西北方的密林跑去。

天色渐暗，寒风呼啸，林晏身影如离弦之箭般穿梭在林间，脚下的碎石和断枝被踩得噼啪作响，全然顾不上被荆棘划破的手臂。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有人交谈的声音，林晏心中一凛，立刻放慢了脚步，屏住呼吸，朝声源方向靠近。

借着茂密的灌木丛掩护，林晏拨开树枝，看清了前方的情形。只见几个穿着黑色夜行服的杀手正围在一棵大树前，其中一人正用粗麻绳将谢泠吊在树干上。

谢泠低垂着头，墨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手腕被麻绳勒出了深深的红痕，血水顺着她的右腿一滴一滴落在枯黄的落叶上，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谢泠。”为首的蒙面人拔出剑，以剑为手拍了拍谢泠的脸，“跑啊，你不是挺能跑的吗？怎么不跑了？”

谢泠缓缓抬起头，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却依旧透着不屈的寒光，她咬着牙，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倔强：“李昂，你就会偷袭，有本事放我下来，等我伤好了，咱们比一比八百米体测，我不信你能追得上我这个高考体测全省第一。”

李昂握着剑的手猛地一紧，面罩下的脸色铁青。他显然没料到谢泠都这副模样了还敢嘴硬，旁边的几个杀手也愣了愣，面面相觑，似乎在琢磨“高考体测全省第一”是个什么厉害角色。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李昂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剑刃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说，你把东西藏哪儿了？你一路跟着我从永安到青州，又从青州跟到素水城，还混进民夫里，我不信你什么都没拿到！你随身的那本画册呢？”

谢泠嗤笑一声，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却愈发锐利：“东西？什么东西？我怎么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倒是你，我不过是凑巧采风路过素水城，你问都没问就派人射杀我，我这好不容易逃去了石安县，你又追我到石安县，然后我又好不容易逃回永安，城门都没进呢，就被你麻袋套头带来了素水城。你说我图什么？图你这破麻袋质量好，还是图你们这追杀路线够曲折，能让我顺便考察一下沿途的风土人情，画进我的画册里？”

李昂被她这番颠倒黑白的话噎得一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你还敢狡辩！”他怒吼一声，剑刃逼近谢泠的脖颈，冰冷的触感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但眼神中的倔强丝毫不减，“谢泠，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东西交出来，别逼我动手！”

林晏看到这里，心已提到了嗓子眼，握在佩剑上的手悄然握紧。他目光如炬，快速扫过四周的地形——加上李昂，杀手共有十人，其中两人在放哨，另外七人呈扇形保护在李昂身侧。

林晏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脑中飞速盘算着对策：硬冲显然是以卵击石，必须想办法偷袭，只有擒贼先擒王，挟持李昂才有可能带着谢泠全身而退。

他的视线落在他们旁边的一棵松树上，那松树约莫有碗口粗细，枝繁叶茂，斜斜地伸向山道内侧，离李昂他们站立的位置不过两丈远。更妙的是，松树靠近山道的一侧，有一根粗壮的横枝，恰好能容一人藏身。

林晏眼神微动，一个计划在心中迅速成形。他像狸猫般无声地朝着松树的方向靠近，脚下的碎石树枝被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只有偶尔踩到枯叶的细微声响，被山风裹挟着散入密林深处，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借着茂密灌木丛的掩护，如壁虎般灵巧地攀上树干，粗糙的树皮磨得掌心微微发疼，他却浑然不觉。身体伏在横枝上，枝叶交错间，他的身影与夜色完美融合，只有一双眼睛在暗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死死锁定着树下的李昂。

此时李昂正专注于威逼谢泠，完全没察觉到头顶那道如鹰隼般的目光。林晏调整着呼吸，将身体重心缓缓前移，右手悄然握住了剑柄。

他紧盯着李昂握剑的右手，等待着最佳的突袭时机。寒风拂过树梢，带起一阵簌簌的声响，恰好掩盖了他肌肉紧绷的轻响。就在李昂因谢泠的沉默而再次抬手欲要施加压力的瞬间，林晏如离弦之箭般从横枝上纵身跃下！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右手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直刺李昂后心。这一剑又快又狠，带着破风之声，势要一击得手。树下的杀手们反应也算迅速，察觉到异动时纷纷惊呼着拔刀，却终究慢了半拍。

李昂只觉背后一股凌厉的杀气袭来，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地向旁急闪，然下一秒，他脖子上就多了一把泛着寒光的剑。

围的杀手们见状，顿时慌了神，手中的刀虽然指向林晏，却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伤了自家主子。

“林晏！”李昂又惊又怒地低吼出声，眼中满是愤恨，“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阿耶定将你碎尸万段！”

林晏没有理会他的犬吠，他目光如冰，冷冷地扫过周围的杀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把刀放下，退开十步！谁敢轻举妄动，你们主子的命，就没了！”他每说一句，手中的剑就贴近了李昂的皮肤一分，冰冷的触感让李昂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杀手们面面相觑，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看向李昂，等待他的指示。

李昂脸色铁青，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落入林晏手中，更没想到林晏竟如此大胆，敢孤身一人深入虎穴。他感受着脖颈上那冰冷的死亡威胁，知道林晏绝非虚言恫吓：“你们……你们都退开！”李昂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谢泠在李昂再次拔剑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可她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剧痛传来，而且耳边还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便看见林晏一手拿剑抵在李昂的咽喉，一手帮她解着绑在树干上的绳子，他身姿挺拔如松，如神祇降临。

“林晏？”她试探的喊了一声。

林晏闻声，解绳的动作顿了顿，侧过头看她，眸中的寒冰似乎在触及她的瞬间融化了些许，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别怕，我来了。”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谢泠心中所有的恐惧与不安，这一刻，所有的恐惧和委屈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鼻子一酸，水雾又一次模糊了双眼，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看着林晏近在咫尺的侧脸，他的下颌线条紧绷，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杀手，确保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可当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时，又会不自觉地放柔。

绳子终于解开，谢泠身体一软，险些栽倒，林晏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烫得她心尖微颤：“阿泠，还能走吗？

“嗯，能走。”谢泠努力站直身体，目光扫过被林晏制住的李昂，以及周围那些依旧虎视眈眈的杀手，心中仍有余悸，但更多的是踏实。

林晏扶着她站稳，随即再次将注意力转向李昂，剑刃依旧紧紧贴着他的脖颈：“李昂，下令让你的人全部放下武器，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让李昂感到彻骨的寒意。

李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林晏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他咬着牙，眼中充满了不甘与屈辱，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对着那些杀手怒喝道：“都听到了吗？放下武器！快放下！”

杀手们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不敢违抗主子的命令，纷纷将手中的刀扔在了地上，发出一阵哐当的声响。

林晏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谢泠低声道：“阿泠，我们走。”他半扶半护着谢泠，用李昂作为掩护，一步步向后退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杀手，防止他们有任何异动。

退至一条分岔路口，林晏忽然停下脚步，冷眸扫过李昂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李昂，今日之事，我暂且记下。若再有下次，便是你的死期。”话音落下，他照着李昂的后劲一记手刀，李昂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林晏不再看他，扶着谢泠加快了脚步，朝着方才与沈家人分别的方向奔去。

此时夜色渐浓，墨蓝色的天幕上缀着稀疏的几颗寒星，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余下朦胧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崎岖的山路。

谢泠的右腿已经疼得麻木了，可后背的伤却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她咬着下唇，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鬓角的碎发，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呻吟。

林晏察觉到了她的吃力，脚步放缓了些，低沉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还能撑住吗？”

谢泠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没事，不碍事。”她知道此刻不是喊疼得时候，她不能拖累林晏，那些杀手虽然暂时只顾着李昂，可难保待会儿李昂醒来后会不会带着他们追上来。

林晏看着她嘴硬的样子，无奈的叹了口气：“你……何时才能不骗我？”

谢泠一怔，抬眸望向林晏坚毅的侧脸。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仿佛能洞悉她所有的逞强。

看到他眼底流露出的对自己关心，谢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意。

夜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带来山间清冽的寒意，却吹不散她心头那点悄然滋生的异样情愫。她别开视线，看向脚下凹凸不平的路面，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我……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却已是她此刻能给出的最坦诚的回答。

林晏脚步微顿，侧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伸出手，轻轻将她被夜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微凉的耳廓，谢泠像被烫到一般，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林晏的动作也随之停住，指腹在她耳廓上残留的温度似乎还未散去，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收回手，转而更紧地扶着她的手臂，沉声道：“你再坚持一下，刘常随我一起来的素水城，他带了医师，就在城外等着，我带你去治伤。”

谢泠嗯了一声，将头埋得更低了些，他靠着林晏，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坚实力量，以及他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皂角气息。

随着夜色越来越深，山路变得越发崎岖难行，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疼得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终于，在她不小心踩到一颗石子，身体猛地向前踉跄了一下后，她再也忍不住，一声压抑的痛哼从齿间溢出。

直到这时，林晏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拨开谢泠披散着的及腰青丝，借着朦胧的月色，赫然看见她背后的衣衫早已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伤得这么重，怎么不早说？”林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更多的却是担忧。他此刻已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他将谢泠扶到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掏出随身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撩起她的衣襟查看伤口的情况。

月光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地盘踞在她背上，边缘的皮肉翻卷着，混着凝结的血块和不断渗出的新血，触目惊心。

林晏的呼吸骤然一紧，握着金疮药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平日里温润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既有后怕，又有难以遏制的心疼。

“忍一忍。”林晏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才打开金疮药的瓷瓶，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破损的皮肉，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袭来，谢泠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双手紧紧攥住了身下的石块，指节泛白。

谢泠看不到林晏的神情，却能感受到他呼在自己背上的气息在颤抖，她纠结许久，还是没忍住喊了一声：“林晏。”

林晏撒药的动作一顿，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嗯。”

“我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谢泠这会儿只觉得一股疲乏感如潮水般涌遍四肢百骸，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连说话的力气都快要消失。

林晏闻言，心猛地一沉，他迅速撒完最后一点药，又撕下自己的里衣下摆，帮她包扎好后背。

做完这些，他赶紧伸手探了探谢泠的额头，滚烫的触感让他脸色骤变，指尖都有些发颤：“谢泠，谢泠！”他摸着她的脸颊，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别睡，谢泠，跟我说说话。”

谢泠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只觉得林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却又抓不住。她想开口，眼皮却怎么也睁不开，只能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呓语。

“林晏……”

林晏摸着她的脸，哽咽道：“我在，谢泠，我在这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温柔，“求你，不要睡，我带你去看医师，他会治好你的。”

谢泠似乎是听到了他的话，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轻轻颤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睁开。那声低低的呼唤像是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之后便彻底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