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遇永安37

谢泠的沉默不语，在林晏看来，便成了无声的逃避，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却又在看到她通红的眼眶和无声滑落的泪水时，一点点被心疼所取代。

“谢泠。”林晏看着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你看着我，告诉我，你对我，是在意的，对吗？”

谢泠下意识想反驳，可一抬头，却撞进他布满红血丝却又带着恳切期盼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浓烈，几乎要将她溺毙。

她张了张嘴，泪水却流得更凶了，滚烫的泪珠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他的面容。

在意吗？怎么会不在意？从在他说出那句“某让娘子读书认字，并非嫌弃娘子文墨不通，而是想着，女子亦当有识文断字的本事，往后无论遇到何事，心中有丘壑，眼中方能有光亮。”后，她便知这个看似清冷的少年郎，心中藏着怎样的通透与温柔。

后来相处的点点滴滴，不论是出现场时的倾囊相授，还是讲解书文时的耐心

细致，亦或是在她烦躁不安的温柔陪伴，那一桩桩看似寻常的小事，都像一颗颗温润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投入她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是以，那夜在廊下，她才会在明知自己一觉睡醒，有可能穿回现代的前提下，不受控制地亲上了他，向他告了白。

她原以为，逃离了永安，她就能在每天的奔波中渐渐放下对林晏的感情，然而当她被李昂高高吊起，生死一线，脑海中闪过的却全是他清冷眉眼间的温柔。她甚至想，若真就此死去，最大的遗憾，便是未能再看他一眼，未能告诉他，她是真的很喜欢他。

然现实永远是残酷的，她不能那么自私，她不能拿沈家人做赌注。

“林晏。”谢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句在心底盘桓了无数次的话，艰难地吐了出来：“我们……我们是不可能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晏眼中那点残存的光亮，如同被狂风骤然吹熄的烛火，瞬间黯淡下去。他怔怔地看着她，仿佛没听清一般，喉结滚动了一下，哑声问道：“为何？”

谢泠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尽管那目光中的痛楚让她心如刀绞，她却只能狠下心：“林晏，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奇怪，我和沈家人为何总说些奇奇怪怪的词语，为何我谢泠明明是个孤女，却学得一手远超历史名家的画技，那是因为，我们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们来自一千年后。”

林晏冷笑一声：“一千年后……谢泠，你就算想拒绝我，也不用编出这样荒诞不经的理由来搪塞。你以为我会信吗？”

谢泠看着他眼中的怀疑与痛楚交织，心中更是酸涩难忍，却还是硬着心肠继续说道：“你还记得我和沈家人刚赖进云水苑那晚，我向你借颜料画的那只蝴蝶吗？林晏，沈家人其实是你的后代，你是他们的先祖，云水苑在我们那个时代，叫做沈氏故居，是沈家人的祖宅。我和沈家人是在千年后的云水苑，被那只蝴蝶带到的这里，我和沈家人赖进云水苑、委托你帮忙寻找那只蝴蝶，就是希望能让它带我们回去。林晏，我拒绝你，不是因为我不爱你，相反我爱你不比你爱我少，爱到愿意为你放弃回去的念头，可我不能。你是沈氏先祖，是他们血脉的源头，若我因一己私情与你成婚，谁也无法预料未来会发生怎样的变数，沈家或许就不会存在于千年之后，我不能让他们因为我而消失。所以林晏，就这么到此为止吧。”

谢泠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在林晏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带着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他踉跄着起身后退几句，眼神涣散，显然无法接受这匪夷所思的一切，然而当对上谢泠眼中那决绝的痛苦与心疼，他心底深处某个被刻意忽略的角落，那些曾被他刻意忽略掉的细节，瞬间如潮水般翻涌上来。

他想起初见沈家人时，深建设激动地双手作揖喊自己祖宗，又想起中秋那夜在陈家村，谢泠递上的那双远超当朝工艺的橡胶手套，以及陈家村案后，谢泠一口一个的古人称呼他们……

那些曾被他刻意忽略掉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竟指向了一个他从未敢想象的真相。

林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看向谢泠，身体摇摇欲坠：“所以……你是因为怕改变历史，才不愿与我成亲？”

谢泠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心如刀绞，却只能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对不起，我骗了你这么久。”

林晏惨然一笑，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听得谢泠心头发紧。

“怕改变历史……呵呵……”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在透过空气看那个遥远的千年之后，“原来，老天竟真的从未善待过我，连我爱一个人的资格，都要被所谓的‘历史’所禁锢。”

谢泠第一次，清晰地看着一个人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碎裂，那光芒曾如星辰般璀璨，映亮过她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此刻却像摔碎在地上的琉璃，每一片都折射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然而，就当谢泠忍不下心，想要下床给林晏一个拥抱，安慰安慰他时，林晏的目光忽然从虚空中收回，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痛苦与纠结，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被抽干，只余下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林晏……”谢泠轻声喊了他一声，：你……还好吗？”

林晏缓缓走过来，在她床边站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谢泠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不知过了多久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那触感微凉，带着一丝颤抖，谢泠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被他轻轻按住了后颈。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然后，他缓缓俯下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极其轻柔的吻，见她没有拒绝，他又试探着加深了这个吻，直到吻得两人的呼吸都不顺畅。

“阿泠。”林晏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历史或许不可改，但我林晏的命，从来由不得天定。你和沈家人既然能跨越千年岁月，那我林晏便能亲手撕开这所谓的历史禁锢。若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历史的一环，那爱上你，或许也是命中注定。”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谢泠的下唇，眼神里那片死寂的荒芜中，竟渐渐燃起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阿泠，你说怕改变未来，可若没有你，我的未来，又有什么意义？阿泠，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要和你成亲。”

谢泠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晏，他的眼底依旧平静无波，可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某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林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要改变历史吗？”

林晏的目光深邃如潭，映着她惊愕的脸庞，他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微微收紧了按住她后颈的手，让她更贴近自己一些：“改变历史？或许吧。但比起失去你，我宁愿赌一次，赌我们的命运，不由那些冰冷的文字来定。”

“可……可沈家……”谢泠的声音颤抖，她试图让自己保持理智，可林晏眼中那破釜沉舟的决心，像一块巨石投入她本就波涛汹涌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她无法想象，如果真的因为他们，沈家人就此消失，她该如何自处。那些与沈家兄妹嬉笑打闹的日常，那些被沈建设夫妇当作亲生女儿般疼爱的点滴，早已在她心底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林晏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他将额头抵着她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阿泠，若沈娘子他们真的因我们的结合而不存在，那也是我林晏的的罪孽，百死难消，与你无关，老天若要降罪，便冲我一人来，我林晏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