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遇永安28

中秋后，永安城渐渐步入深秋，云水苑中的梧桐树被秋风染成深浅不一的金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碎金。

这日谢泠和林晏休沐，沈家小饭馆歇业外出采购，她难得清闲，心血来潮拉着林晏当模特，要为他画一幅秋日午后梧桐下的《美男读书图》。

林晏听罢谢泠为画作取的名字，嘴上虽说着这名字取的有失体统，身体却很诚实地在梧桐树下的竹椅上坐定，顺手拿起一本闲书，姿态放松地倚着椅背，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隽的侧脸轮廓，倒真有几分画中仙人的意味。

谢泠最近拜了个师傅，在学国画，虽只是初学，笔触尚显生涩，但她学得格外用心。此刻她屏息凝神，握着狼毫笔的手微微悬空，先仔细观察着林晏的姿态——他微垂着眼帘，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角似有若无地噙着一丝浅淡笑意，手中书卷半开，指尖轻轻搭在纸页上，连指节的弧度都透着几分闲适温润。

她先在画纸上轻轻勾勒出竹椅的轮廓，再细细描摹他坐于椅中的身形，从宽松的衣袍褶皱到垂落的袖摆，力求捕捉那份秋日里难得的慵懒与雅致。

秋风拂过，又有几片梧桐叶悠悠落下，一片恰好落在林晏脚边，谢泠眼中一亮，连忙添上几笔，将这动态的秋景融入画中，让整个画面更添几分生动意趣。

林晏偶尔抬眼望向她，见她专注得鼻尖沁出细密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便忍不住放柔了目光，安静地配合着，任她将自己定格在这秋日的画卷里。

不知不觉，日头已悄然西斜，金色的阳光变得愈发柔和，将两人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谢泠终于放下画笔，长舒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与期待，将画纸小心翼翼地捧到林晏面前：“你看，画好了！”

林晏放下书卷，接过画纸细细端详。画上的她眉目清俊，神态闲适，竹椅古朴，梧桐叶或飘落或静卧，背景的天空用淡淡的水墨晕染开，确有几分秋日午后的宁静致远。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笔触稚嫩，却也抓住了他此刻眼中的温和与纵容。

他抬眸看向谢泠，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嗯，画得不错，我家阿泠确实很优秀，学什么都快，只是这‘美男’二字，似乎有点不妥。”

谢泠打从他手里拿回画，挑眉说：“怎么？你在怀疑我的审美？还是怀疑自己的长相？”

林晏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我自然是相信阿泠的审美，也……还算有几分自知之明。只是这般直白地写在画上，若是传了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话我林晏脸皮太厚了。”

谢泠笑着将画纸平铺在石桌上，又取来镇纸压好：“等它晾干了，我就把它挂到画行卖了，已我们林少尹的容貌，定能卖个好价钱，到时候姐请你去游山玩山。”

林晏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

谢泠被他无了奈何的样子逗得咯咯直笑，眼角弯成了月牙：“那说定了！到时候我可真要把你这幅美男图裱起来，当传家宝一样供着，等你以后有了孩子，就指着画告诉他，你看你爹爹年轻时，可是永安第一美男子呢！”

林晏疑惑的嗯了一声：“为何说是我以后有了孩子，难道不是我们以后有了孩子么？”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目光却定定地落在谢泠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谢泠脸上的笑容一僵，她下意识地别开眼，假装去看石桌上的画：“我、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嘛，你怎么还抠上字眼了。”

说着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林晏一眼，却正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眸子。他的目光依旧温和，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探究与疑惑。

“阿泠。”林晏唤她，“你是不是有心事？”

谢泠的心猛地一跳，她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画纸边缘，指尖却微微发颤。“没、没有啊，我能有什么心事？”

林晏叹口气：“你最近，似乎总是有些心不在焉。是……沈家小饭馆的生意不好？还是……有什么难处，不愿与我说？”

谢泠咬着唇，她知道林晏心思敏锐，自己这些离别前的铺垫终究瞒不过他，可她该如何开口？

说来也巧，就在谢泠纠结该怎么搪塞时，刘常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郎君，赵王殿下传来书信，让你速回素水城见他，带上谢娘子一起。”

林晏眉头微蹙，显然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召唤感到意外。他看了一眼谢泠，又转向刘常：“信中可说明是何要事？”

刘常喘了口气，摇了摇头：“不曾细说，只说事关紧急，让郎君和谢娘子即刻启程，莫要耽搁。”

林晏略一沉吟，吩咐道：“由官道驾车去素水城，最少要三个时辰，刘常，你速速备马，我和阿泠轻装简从，速去速回。”

“是，郎君！”刘常应声，转身便去马厩牵马。

谢泠看向林晏，声音轻轻的：“赵王殿下突然召见，会不会是发现了我们还在查陈家村一事？”

林晏握住她微凉的手，安抚道：“无妨，有我在。”

不多时，刘常已备好了一匹快马，停在云水苑外。谢泠已经习惯了和林晏共乘，待林晏上马后，她熟练地踩着马镫，微微借力便轻巧地坐上了马鞍后侧，林晏下意识把她往身前带了带，让她手臂稳稳环住自己的腰。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溅起点点尘土。

快马加鞭，一路无话。素水城的城门遥遥在望时，夕阳的余晖正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林晏翻身下马，又小心翼翼地将谢泠扶了下来。她的脚刚落地，腿便有些发软，许是一路颠簸所致。林晏自然地揽住她的腰，扶着她站稳。

赵王的府邸位于素水城的中心，守卫森严。通报过后，两人被引着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书房。

赵王正坐在书房品茗，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朝林晏和谢泠一笑：“安然，谢娘子，快来品一下本王新得的这雨前龙井，今年的雨水足，茶香比往年更胜三分。”他语气闲适，全然没有书信中事关紧急的凝重，倒像是寻常长辈邀小辈饭后一起围炉煮茶。

林晏拉着谢泠坐下，一落座，赵王亲自为他们斟上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茶烟袅袅升起，带着清冽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谢泠道过谢，端起茶杯喝了起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赵王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睛上。他虽笑意温和，眼底深处却依旧笑不达眼底。

林晏接过茶盏，却并未急于品尝，只沉声问道：“殿下如此十万火急唤我二人前来，想必并非只为品鉴这雨前龙井吧？”

赵王闻言，脸上笑容未减：“其实也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就是本王听闻长公主近来常私下约你过府赏游，对你青眼有加，不妨你去长公主身边，做个近臣如何？”

林晏端闻言，刚喝进嘴的茶，一个没忍住喷了出来，赵王躲闪不及，被茶水喷了一身。

林晏见状，连忙放下杯子，抽出帕子想替赵王擦拭，却被赵王抬手止住：“无妨，你忘了，小时候你生病吐了本王一身，本王也自己料理了。”

林晏自然记得这件事，那时他刚到素水城，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夜里高热不退，迷迷糊糊中吐了同榻而眠的赵王一身酸腐秽物，自己却浑然不觉。次日醒来，只见赵王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依旧笑着递给他温热的蜜饯，只字未提昨夜的狼狈。

此刻赵王旧事重提，林晏只觉心弦一颤。

谢泠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赵王此举，看似是在缓和气氛，实则更像是在打感情牌，提醒重情的林晏二人之间的旧情。

她偷偷看向赵王，只见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寻常的忆旧。可她心中却警铃大作，赵王绝非闲来无事之人，他特意将林晏与自己一同召来，又在此时抛出长公主的橄榄枝，再辅以旧日情谊，这背后定然藏着更深的算计。

林晏很在意谢泠的感受，他担心谢泠会因这番话多想，连忙起身对着赵王拱了拱手，语气郑重：“安然明白殿下的苦心，然安然与长公主不过是志趣相投，承蒙长公主错爱，才得与公主有过几次赏游之约，断不敢有攀附之心。更何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安然如今已心有所属，只愿守着眼前人，过些安稳日子，这朝堂上的风风雨雨，我实在无心参与。”

此话一出，赵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在林晏与谢泠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谢泠身上：“谢娘子，安然对你，倒是情真意切。只是，这世间之事，往往身不由己。你二人若只图安稳，远离这京城是非之地，寻一处山明水秀之所，或许尚能如愿。可如今，你们既已踏入这漩涡中心，有些事，怕是由不得你们想躲便能躲开的。本王呢，也并非是真相让安然去做我那皇妹的近臣，只是想让安然附和她一下，只要他俩在一起，他就可以有助于安然的仕途。”

“殿下。”林晏打断道，“安然已经替殿下打听到了，河东节度使韦向秦，任兵部尚书，原黄门侍郎宋方徐，调任兵部侍郎。”

赵王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长公主向你透露的？”

林晏没有说话，不置可否。

赵王笑了：“哎呀，本王早就说过，安然这身皮囊，确实美丽，也难怪长公主肯……”

“殿下！”这一次，是谢泠打断了他，她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目光沉静地看向赵王，语气不卑不亢：“殿下说笑了。林晏之才，非止皮囊，其智谋见识，谢泠敬佩不已。长公主慧眼识珠，欣赏的想必也是林晏的才华与品性，而非其他。殿下以此等言语揣度，未免小觑了长公主，也辱没了林晏。”

赵王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他盯着谢泠，眼神锐利如刀：“谁允许你如此对本王讲话？”

林晏想为谢泠辩驳，谢泠一把拦住他，毫不畏惧，目光平静地迎向赵王，那份从容淡定，倒让赵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片刻后，赵王忽然又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冷峭：“谢娘子，本王今日差人将你和安然一起唤来，是有一事想向你求证。”

“殿下请讲。”

赵王笑了笑：“本王查到，谢娘子本是与安然有婚约的郑娘子，当年安然的阿耶遭难，与崔家有婚约的郑家受到牵连，你侥幸脱身，却也因此隐姓埋名，以谢泠之名行于世，不知此事可当真？”

谢泠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回殿下，确实如此。”

赵王又是一笑：“谢娘子应当知晓，本王对安然素来看重，在本王心中，安然就如本王的亲生子。因此，安全起见，本王便私下差人去了趟青阳查探了一番谢娘子的过往。听闻谢娘子一家这些年一直躲在石安，日子过得颇为清苦，却也安稳。只是有一事颇为蹊跷，安然受陛下征兆回京，乃是五月才下得圣旨，谢娘子为何会在去岁腊月就入了永安，还每日在云水苑外打听安然？本王想知道，谢娘子是如何得知，安然会是新一任京兆少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