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遇永安29

谢泠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掩去了眸中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答道：“殿下说笑了，我一个平头老百姓，如何能未卜先知呢？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慌乱，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愈发用力，杯沿在掌心压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林晏见她这幅反应，虽然也觉得奇怪，却更心疼她此刻独自面对赵王逼问的窘迫，他骤然一身，将谢泠扶了起来：“殿下，阿泠入永安本就是为寻我而来，打听我的下落合情合理。殿下，我明日还有公务要处理，就不叨扰了。”说着便要护着谢泠往外走。

赵王却端坐不动，只冷冷开口：“谢娘子，安然阿耶出事那几日，本王恰巧在永安处理公务，也曾与带着郑娘子回永安探亲的郑家夫妻有一面之缘，还坐一起吃了酒。不知谢娘子可还记得？”

谢泠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她知道赵王这话显然是在试探，甚至可能是设下的圈套，可她却不能不回答，但问题是，郑娘子的身份本就是她假冒的，是真是假，她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她只能笑了笑：“殿下说笑了，崔伯父出事那年，我不过五岁，彼时我年纪尚幼，许多事情早已记不清了。且那日人多事杂，我一个小女儿家，又怎会留意到殿下这样身份尊贵之人？许是殿下认错人了也未可知。”

然而似乎是她的回答正中了赵王的下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谢娘子，本王且问你，为何要冒充郑娘子接近安然？若你老实交代，本王或可看在安然的面子上，对你从轻发落。”

谢泠愣住了，她能感觉到林晏在听到这话时，扶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可他还是强作镇定地挡在她身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殿下，时辰不早了，我们就先告辞了。”

赵王却不看林晏，目光如炬，直直射向谢泠，仿佛要将她看穿：“安然，你可知，真正与你有婚约的郑娘子，早在崔家出事那日，就和她阿耶阿娘一起，死在了匪徒刀下，尸骨无存了。不然为何这个谢泠，总对你的求亲一拖再拖，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与你定亲的郑娘子。”

话音落下，满室俱寂，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凝固了。

谢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她设想过很多种身份暴露的可能，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由赵王如此直接的戳穿，更让她无地自容的是真正的郑娘子，那个本该与林晏有着婚约、或许会拥有截然不同人生的女子，竟早已在匪徒的刀下香消玉殒，尸骨无存。而自己，却鸠占鹊巢，享受着本该不属于她的婚约，甚至还对林晏动了心，这让她如何自处？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林晏。他此刻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先前扶着她手臂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垂在身侧微微颤抖。

显然，赵王的话对他而言，同样是晴天霹雳

再看赵王，他脸上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冷笑，仿佛很满意自己这番话所造成的效果。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安然，谢娘子如何处置，本王不会插手，但你需知晓，欺瞒京兆少尹，冒用身份乃是重罪。”

他顿了顿，将茶杯放回案几，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这死寂的屋内却显得格外清晰：“谢娘子，本王念你或许也是身不由己，给你一个选择——三日之内，自行离开永安，从此与安然再无瓜葛，过往种种，本王可以劝安然当作从未发生过。若你还不知悔改，纠缠安然，休怪本王无情。”

谢泠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林晏苍白的侧脸上，他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仿佛一尊被瞬间抽走了灵魂的雕塑，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死寂与茫然，像是迷失在浓雾中的旅人，找不到方向。

谢泠看着他，心里猛的一疼，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赵王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刃，不仅剖开了她小心翼翼隐藏的秘密，更将她置于一个无比难堪的境地。

过了不知多久后，林晏终于在她的注视下回过神来，尽管心中翻江倒海，对谢泠欺骗自己的行为感到震怒与心寒，但看着她摇摇欲坠、无助惶恐的模样，他还是牵着她，一步一步地离开了赵王府。

走出赵王府的大门，夜风吹在身上，带着深秋的寒意，却远不及谢泠心中的万分之一冰冷。

林晏一路沉默，牵着她的手没有半分温度，力道却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谢泠不敢挣脱，也不敢说话，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尖锐的疼痛。

林晏没有选择骑马回永安，他向赵王府的门房要了辆马车，扶着谢泠上了车。

此时天色已暗，车厢内没有半分光亮，只有车窗外偶尔掠过的街灯，在林晏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依旧沉默着，侧脸线条冷硬如冰雕，方才在赵王府强撑的镇定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在周身翻涌。

谢泠局促地坐在角落，双手紧紧绞着衣袖，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为什么？”良久，林晏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痛楚和疲惫。这三个字，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谢泠的心上。

谢泠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该如何解释？说自己是为了保下沈家人，被迫冒用郑娘子的身份？说她从一开始接近他，只是为了找到穿越回现代的办法？还是说，她迟迟不答应他的求亲，不是因为她不是真的郑娘子，而是因为他林晏是沈家人的祖宗？

这些话语在她的喉咙里反复翻滚，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刺得她体无完肤。她看着林晏那双曾经盛满温柔，此刻却只剩下冰冷和质问的眼眸，这一刻，所有的辩解都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

谢泠的一言不发，让车厢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只有车轮碾过道路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下敲打着谢泠紧绷的神经。

林晏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侧过头，将视线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车厢内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谢泠没敢抬头，但她能感觉到，林晏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暖意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刺骨的寒意，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冻结。

谢泠很想抱着林晏，向他解释自己的身不由己，可指尖刚触碰到他的衣袍，她又突然记起了沈家人的一张张笑脸。

林晏有多好，她最清楚，若是她此刻服个软，道个歉，他气消了后或许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叹着气将她揉进怀里，可那样她对得起沈家人吗？他们待她那样好，她不能那么自私，为了自己的爱情，剥夺沈家后代出生的权利。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林晏日后也跟她一样陷入两难的挣扎，不如现在就快刀斩乱麻，让他彻底死心。

于是谢泠猛地收回手，强迫自己克制住眼底翻涌的泪水，再抬头，她脸上已没了半分方才的脆弱，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她看着林晏的侧脸，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般干涩，却异常清晰：“林晏，假冒郑娘子身份，是我对不住你，但当时的情况你也清楚，我若不如此，沈家人恐怕早已成了你的刀下亡魂。赵王说得对，我与你本就不是一路人。过往种种，权当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如今梦醒了，你我之间，也该断了。”

林晏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转过头，车厢外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惊愕的轮廓，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死寂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巨石，掀起惊涛骇浪。“断了？”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谢泠，你有没有心，你我经历了这么多，你连为自己辩驳都不辩驳，就只这样轻飘飘一句‘断了’？”

谢泠迎上他的目光，尽管那目光锐利如刀，几乎要将她洞穿，她却强迫自己没有退缩，“我利用了你，欺骗了你，这是事实。你待我好，也是事实，我很感动，只是感动终究不是爱。我从一开始就只是利用你，就连向你表白，也不过是不想离开永安的权宜之计罢了。”

“权宜之计？”林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捏住了谢泠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谢泠，你敢说，你从未在意过我？”

谢泠被他捏得生疼，眼眶瞬间就红了，但她死死咬着下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此刻她的任何示弱，都会让林晏更加痛苦，也会让自己前功尽弃。

“是，都是假的。”她闭上眼，狠心说道，“从接近你开始，就是一场算计。我需要你的身份，需要你的保护，需要利用你去查一些事情。如今目的已经达到，自然也该结束了。”

“目的达到？”林晏的手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谢泠，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什么目的？是为了沈家能有个庇护之所？还是为了你自己？谢泠，看着我！告诉我，你对我，究竟有没有过一丝真心？”

谢泠猛地睁开眼，迎上他的目光：“真心？林少尹，你太天真了。跟你老实交代吧，我其实是个戏子，演戏我最在行了，戏子无情，向来如此。我不止骗了你，就连沈家人，都是我走投无路时，骗来的依靠。你问我真心？在这个世道，真心值几个钱？我劝你还是早日清醒，忘了我这个骗子，好好过你的日子吧。”

“戏子……无情……”林晏一笑，“所以，那些独处时的甜言蜜语，那些为我洗手做的羹汤……全都是假的？”

“自然是假的，我骗你爱上我，不过是贪图少尹夫人的身份，不想再过以前的朝不保夕的苦日子罢了。”

林晏脸上的愤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冰冷。他的手慢慢松开了谢泠的肩膀，力道却并未完全消散，留下的触感依旧带着刺骨的疼痛。他怔怔地看着谢泠，那双曾经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冰原，连一丝温度都寻不到了。

“戏子……”林晏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只让他的面容更显苍白，“原来如此……原来我林晏，竟成了你戏文里的一个笑话。”

谢泠别开脸，不敢再看他。她怕自己再看一眼，那强装的冷漠就会瞬间崩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决绝：“是，你是个笑话，我也是。我们这场戏，该落幕了。”

或许是老天爷也不忍林晏承受这般锥心之痛，车窗外忽然飘起了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上。

林晏缓缓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车厢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那是他这几日抽空亲手刻的，玉佩上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并蒂莲，寓意他和谢泠能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他原本想过几日带谢泠去青阳求亲时，将这枚承载着他满腔情意的玉佩，亲手交到她手中，可如今，这枚温润的玉佩在他掌心，却仿佛有千斤重，烫得他几乎要握不住。

他低头看着那并蒂莲，花瓣上的纹路细腻清晰，每一刀都凝聚着他的心血与期盼，可此刻看来，却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雨水顺着车窗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的景致，也模糊了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

片刻后，林晏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留恋，他将玉佩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然后猛地一扬手，将这枚凝聚了他所有爱恋与憧憬的玉佩，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扔出了马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