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就是赏月了,院子里早已摆好了一张小方桌,上面放着沈韶光做的五仁月饼,还有几碟精致的蜜饯和几壶温热的桂花酒。
谢泠拿了一壶桂花酒,又抓了两个月饼,牵着林晏就跑去了书房。
林晏以为她是要进书房与自己独处,便由着她牵着,脚步轻快地跟上。谁知到了书房外,谢泠却指着屋顶说:“林晏,你的轻功应该可以带我上去吧。”
林晏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心思,眼底笑意更深:“带你上去赏月?”
谢泠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院子里落满的月光:“嗯!屋顶视野好,没人打扰,肯定比在院子里自在多了!”她一边说,一边晃了晃牵着林晏的手,语气里满是期待。
林晏无奈地纵容道:“好,不过你得抓紧我,可别害怕。”
谢泠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紧紧攥住他的衣袖,脸上却写满了兴奋。
林晏不再多言,手臂轻轻一揽,便将谢泠稳稳带起。
谢泠只觉脚下一轻,身体便如柳絮般飘了起来,耳边是夜风拂过的轻响,眼前的景象也随之升高。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紧紧靠在林晏怀里,待感觉到身体平稳时,才敢慢慢睁开。
夜空如墨,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天际,清辉如水般洒下,将整个屋顶都镀上了一层银霜。
“哇哦,这里的月亮果然又大又圆!”
林晏站在谢泠身侧,一手虚扶着她的腰,以防她站立不稳,而目光则温柔地落在她被月光映照得格外明亮的侧脸上:“喜欢吗?”
谢泠用力点头,转头看向他,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喜欢!比在院子里看清楚多了!”
林晏的唇边悄然漾开一抹清浅笑意,月光勾勒出他温柔的侧脸。他伸出手,指尖轻缓地拂过她被夜风吹乱的鬓发,将几缕青丝细致地拢到耳后。
谢泠一笑,拉着林晏并肩坐到屋脊上。她拿起那壶温好的桂花酒,拔开木塞的瞬间,一股清甜馥郁的桂花香气立即随着夜风四散飘溢,在空气中交织出醉人的芬芳。
她将酒壶递到林晏面前,眼中含着期待的笑意:“尝尝?”
林晏微微仰起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小口。温热的酒液顺滑地流入喉咙,带着淡淡的桂花清香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醺暖意,瞬间驱散了秋夜的凉意,让整个身子都暖和起来。
“怎么样?韶光亲自酿的桂花酒,不比你珍藏的那些佳酿差吧?”谢泠得意地扬起下巴,自己也仰头豪饮一大口,澄澈的酒液顺着唇角滑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却浑然不觉,只觉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整个人都沉浸在酒香带来的惬意之中。
林晏无奈地摇摇头,眼中却盛满宠溺。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锦帕,动作轻柔地替她拭去唇角的酒渍,指尖不经意触到她温热的肌肤,两人相视一笑。
屋顶上,皎洁的月光如水般静静流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瓦上交织成一道亲密的剪影,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定格。
许久后,谢泠的目光从天边那轮明月缓缓收回,落在林晏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辉的侧脸上,声音轻柔如梦:“林晏,你听说过庄周梦蝶的故事么?”
林晏一笑,温声背了起来:“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谢泠被林晏一本正经背诵原文的三好学生样,惹得笑出了声,她歪着头,问他:“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有一日你一觉睡醒,发现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你会如何?”
林晏沉默良久,目光凝视着远方:“阿泠,说实话,其实自从你和我互通心意后,我时常会恍惚,觉得你我之间美好得有些不真实,就像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愿去深究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若这只是一场梦,我只愿这梦能长些,再长些,让我能与你多些相处时光,能与你一同看遍这世间的山川美景,共度每一个晨昏。因为有你,这梦便有了温度,有了意义,哪怕醒来后一切成空,我也无怨无悔。”
谢泠鼻头有点酸:“你为何会如此想?”
“因为我觉得我不配。”林晏说着,眼眶红了起来,“阿泠,我阿耶阿娘不是罪人,我阿耶当任京兆尹的七年里,一心为民,造福百姓,可他却遭奸人诬陷,背负骂名含冤而亡,更为世人所不耻。而我,虽侥幸存活,改名换姓,成了少尹,可这么多年我却始终没能为他正名。这些年,每每看到身边的人阖家团圆共度佳节,我都会想起阿耶阿娘,我愧对他们,更觉得自己无颜面对他们,这样的我,又怎配得到幸福?”
谢泠听得心疼,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她轻轻握住林晏的手,柔声道:“林晏,你别这么说。你阿耶阿娘在天之灵,若是看到你如此自责,定会心疼不已。你这些年所做的一切,百姓们都看在眼里,你一心为民,造福百姓,这便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你要相信你自己,终有一天,你会为你阿耶正名,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林晏听着谢泠的宽慰,心里虽十分感动,可眼中的酸涩却并未因此消散,他微微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官场艰难,我虽为少尹,却也处处受制。这么多年,我暗中调查收集证据,可每每当我觉得有了眉目的时候,线索就会突然中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操控着一切。我真的害怕,害怕这辈子都无法还我阿耶阿娘一个清白。”
谢泠曾听人说过,在一个人脆弱的时候,没有什么比一个拥抱更能给予力量。她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林晏拥入怀中,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相信我,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的,你并不孤单,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与你一同面对所有的艰难险阻。无论前路多么坎坷,我都会与你并肩作战,直到找出真相,还你阿耶阿娘一个公道。”
“阿泠。”林晏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紧紧回抱住谢泠,仿佛抱住了他唯一的依靠,“明日早朝后,我想请圣人为我们赐婚,如此,就是赵王殿下也无法以你我身份悬殊为由,在你我婚事上作梗。”
谢泠的身子因林晏的这番话僵了僵,她猛地推开林晏,脸上满是慌乱:“林、林晏,此事太过突然,我……我还没有准备好。”
林晏看着她的慌乱,眉头一皱,眼中泛起疑惑与失落:“阿泠,为何?是我这段时日做的不好,让你心生顾虑了吗?还是说,你心中并无与我共度余生的打算?”林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紧紧盯着谢泠的眼睛,试图从她的眼神中找到答案。
谢泠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她知道林晏此刻的脆弱与期待,也明白自己不能就这样含糊其辞。“林晏,你很好,真的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
谢泠低下头,避开林晏的眼神:“过几日,我想回青阳一趟,你知道,我阿耶阿娘虽然不在了,但那里有阿耶阿娘的坟茔,还有族中的长辈,我想回去与他们说一声。毕竟……毕竟在青阳,成婚前,需得家中长辈点头,方能算作是合乎礼数的婚事。”
林晏听罢她的理由,长舒了口气:“阿泠,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尽快将你娶回家,却忽略了青阳的规矩。既然如此,那过几日我便陪你一同回青阳祭拜伯父伯母,再与长辈们商议一下婚事。”
林晏的理解让谢泠心里更加羞愧,她今夜带他单独赏月,原本是想找机会与他坦诚自己假冒他未婚妻的事实,可每每话到嘴边,都因过于贪恋林晏的温柔深情而难以启齿。
她深知,一旦说出真相,虽然以林晏的人品,即使觉得她是个骗子,也绝不会挟私报复于她,最多只是形同陌路。可这也正是她最不想要的结果,她宁愿东窗事发后,两人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
小时候看《还珠格格》,她还不理解小燕子为何明知自己假冒格格对不住紫薇,却还是控制不住地贪恋乾隆给她的父爱,如今她才明白,那种被温暖包围、被珍视的感觉,一旦拥有过,便再也无法割舍。她害怕失去林晏给予的温柔与深情,害怕面对他得知真相后的失望与疏离。
念及此,谢泠的内心犹如翻江倒海,矛盾与挣扎交织在一起。她一方面贪恋着林晏给自己的一切,另一方面,她又深知是自己欺骗在先,光这份愧疚就足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谢泠抬头望向夜空,那轮皎洁的明月,此时已被乌云遮盖,只余下昏暗的光晕,仿佛也在无声嘲笑她的懦弱与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