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染怀孕的消息如同春日里乍响的惊雷,瞬间在英国公府上下掀起了层层波澜,颐志堂众人听闻此喜讯,皆是满脸喜色,帮着宋墨一起,开始每天变着花样给姜染做可口吃食,宋墨更是推掉了许多不必要的应酬,每日一下衙就匆匆赶去书楼接姜染回府。
大家都在满心欢喜的期待着这个孩子的到来,只有姜染的忧愁一日多过一日。
从蒋夫人病故至今已近九个月,宋墨身上的怨憎会仍然没能调配出解药,夜深人静时,姜染都会趁宋墨睡着后,偷偷翻看他发间日益增多的白发,那些白发每一根都像是一把利刃,刺痛着姜染的心。
虽然经过她九个月的精心调理,宋墨的毒发有所缓解,可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解药一日未成,姜染的心就一日不得安宁。
宋墨的心思何其敏锐,他很快便察觉到了姜染的忧虑,明面上他装作一副毫无察觉的样子,每日只一门心思悉心照料着姜染。暗地里,他让陆鸣缠着林湘,又让严朝卿跟着姜染。
如此分头进行了半个月后,有天宋墨刚点完卯,严朝卿跑来金吾卫教练场,说是姜染带着林湘偷偷出城去了万佛寺。
宋墨一听便知姜染是去找纪咏,他本就不想姜染和那个油嘴滑舌之徒单独接触,再加上近来京郊流匪猖獗,担心姜染遇到危险,宋墨当即告了假,匆匆赶去了万佛寺。
等宋墨赶到万佛寺,只见停在寺外的书楼马车,和寺中佛像前的袅袅香烟,却不见林湘和姜染的身影。他拉住一个小沙弥一问,得知姜染被纪咏带到后山石崖下的佛带路窟去了。
宋墨给寺中捐了些香火钱,终于说动小沙弥带着他前往佛窟。
小沙弥口中的佛窟就建在后山一处天然石坑之下,那石坑入口树木葱茏,遮掩得极为隐蔽,若不是有小沙弥引路,寻常人很难寻到此处。
宋墨跟在小沙弥身后,沿着蜿蜒石阶缓缓而下,待走到最后一阶,他听见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从佛窟中传来,其中就有纪咏那熟悉又让他厌烦的腔调
宋墨让严朝卿先将小沙弥送上去,自己则屏气凝神,悄悄靠近朝声源处走去。
佛窟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两道身影,纪咏和姜染围着一张石桌对面而坐,姜染面前放着一堆药材,纪咏正指着其中一味微笑讲解,姜染估计是担心自己记不住,不时地低头在纸上认真记录着。
宋墨看了一圈,没有找到林湘的身影,他眉头紧锁,正想上前,却见纪咏似有所感,突然抬头朝他藏身之处望来。
片刻后,纪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话锋一转道:“雪灵芝百年前就已绝迹,唯万佛寺留存的一只,还被陛下命人取走。咱这位陛下虽然仁慈,但人都是利己的,此等灵药他自然是不会轻易送给别人,灵雎,你能从陛下手里求到半只,让我帮宋螳螂调配解药,想来是废了不少力气吧。”
姜染闻言,手上的笔一顿,她头也未抬,如实说道:“雪灵芝珍贵,调配解药需斟酌再斟酌,陛下不愿给我,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普天之下,没有几个医者能比得上太医院的太医院。”
纪咏嗤笑一声:“太医院那群庸医,不过仗着些祖传的方子和宫廷的珍稀药材罢了,论真本事,未必及得上我这江湖郎中。”
姜染终于抬起头,目光悲伤地看向纪咏:“太医院的那帮太医及不及得上你,还有待商榷评估,我找你帮忙,是因为我等不了了。砚堂中毒至今已有九月,我每日想法子为他压制毒发,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的白发越来越多,卢院判说,等白发满头之时,便是砚堂毒入五脏、毒发身亡之日。我本以为,求得雪灵芝,太医院很快便能调配出解药,救砚堂一命,可如九个月过去了,解药仍不知何时能成,我相识的人中,唯你最懂药理,也唯有你敢用些大胆的法子调制解药。”
纪咏闻言,挑眉一笑:“我姑且就当你在夸赞我了。你且放宽心,我既应了你,定会全力以赴,只是,这怨憎会乃当世奇毒,我只有八成把握能调配成功。”
“多谢。”姜染道过谢,又低头继续在纸上记录纪咏传授的压制怨憎会的新药方,仿佛方才的对话并未对她造成太大影响,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笔尖,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一丝紧张与担忧。
纪咏见状叹了口气,他抬起头,望向宋墨方才藏身的方向,那里不知何时已空无一人,只余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纪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姜染,轻声说道:“你也不必过于忧心,我既说了有八成把握,便不会食言。就当……还了你前世的替我收尸之恩。”
“你说什么?”姜染抬头看向纪咏,方才光顾着默写药方,因此并未听清纪咏最后的那句呢喃。
纪咏眯着眼,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世事因果果真奇妙,人生在世,还是得多做善事,没准哪天就成福报了呢。”
姜染早已喜欢纪咏这个半吊子和尚,时不时来几句故作高深的禅语,此刻听他这样说,也只当他又犯了瘾,正巧林湘端着热茶回来,姜染便专心品起了茶。
姜染今日来此,是瞒着宋墨偷偷出来的,万佛寺离书楼有一个多时辰的路,怕宋墨下衙接她时发现端倪,姜染匆匆喝了两口茶,便起身告辞。
纪咏也不挽留,只是将她送至寺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才转身回去。
纪咏回到寺内,径直走向自己的禅房,当他推开木门,看见宋墨正坐在里面。
纪咏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如常,笑着走上前去:“你夫人都走了,你怎还不走?怎么,舍不得我?”
宋墨抬起头,目光冷冷地扫过纪咏,语气淡漠:“如果调配不出解药,我最多还有几日可活?”
纪咏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缓缓说道:“怨憎会之毒极为罕见,中了此毒,初时无证无状脉息平稳,唯有须发变白,病发后却是来势汹汹,痛入骨髓,待发丝全白,便是死期。你该感谢灵雎在你刚中毒时就发现了,她一直在设法让你少怨无憎,又用各种珍贵的安神香平复你的心气,否则就你如今的状况,怕是六个月都难活,别说现下已经安稳度过九个月。”
宋墨听后,眼神闪过一丝凄凉:“所以……我还能活多久,全看天意。”
纪咏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我明白你的执念,可这怨憎会之毒,非寻常毒药可比,它侵蚀的是你的心神,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活得久些,你只能放下怨憎。”
宋墨握紧了拳头,苦笑道:“我如何不知,只是有些事,有些人,不是我想放下就能放下的。”说罢,他起身朝着纪咏抱拳行了一礼,“灵雎她还怀着孕,近来因忧心我的毒,她每日都寝食难安,还请纪兄替我保密,莫要将我已知晓自己中毒之事告知于她,免得她忧思过重,伤了她们母子。”
纪咏也是头次见宋墨如此低声下气地恳求自己,心中虽有些得意,却还是难掩内心的不忍,他站起身来,还礼道:“你放心,我自不会说与她听。只是你这般硬撑着,又能瞒她多久?她如此聪慧,迟早会察觉出异样的。”
宋墨微微摇头,眼神坚定:“能瞒一日是一日,我只盼在她生产之前,能寻到解药,让她能安心待产。”
最重要的是,他舍不得看到她那担忧焦虑的模样,她为自己做的已经太多了。
纪咏看着宋墨眼底流露出的深情,心道这世间情之一字,果真最是磨人:“罢了罢了,我会帮你隐瞒,我也会尽力为你调配解药,让你与灵雎长长久久。”
宋墨感激地看向纪咏:“多谢纪兄,若真有那一日,宋墨定当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