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多月,栖霞疯癫之症的治疗终于到了尾声,到纪咏最后一次施针这日,宋墨特意告了假,一早便和姜染到了万佛寺。
纪咏神色专注,手中银针如灵动的游龙,精准地落在栖霞的穴位上。随着最后一根银针落下,他缓缓收回手,长舒一口气道:“大功告成,只是日后不可再受刺激,否则恐会旧疾复发,再难治愈。”
宋墨向纪咏道了谢,转头看向栖霞:“你还认得我是谁么?”
栖霞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目光落在宋墨脸上,片刻后,她微微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唤道:“你是世子,是宋墨。”
姜染一听,忙也凑上前去:“栖霞,可还记得我是谁?”
栖霞的目光缓缓转向姜染,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又恢复了清明,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几分坚定:“你是姜染姜小姐,我认得你,你来提醒过夫人国公在给夫人下毒。”
栖霞的回答让宋墨一震,他看向姜染,眼中满是诧异,他没想到原来姜染那时就已知道宋宜春的恶行,还在他远在福亭之时,特意入府提醒母亲提防。
过了片刻,宋墨深吸一口气,看向栖霞:“吕行说母亲出事那晚,你也目睹了一切,你可否将那晚的情形详细说来?”
栖霞微微闭上眼,似在努力回忆,片刻后,她缓缓睁开眼,眼神中带着痛苦:“那晚,有人送来一封定国公的书信,那信是定国公出事之前寄出,我把信交给夫人后,夫人很是开心,可刚读了完信,夫人就吐血了,然后夫人让我把信藏起来,等我将信藏好回来后,却看见国公爷带着二少爷进了夫人卧房,国公爷还跟二少爷说只要他把加了毒药的药给夫人喂下,他就能帮二少爷夺得世子之位,国公爷还说,二少爷不是夫人的孩子,是他和一个叫黎窈娘的女人的孩子,只要夫人一死,他们一家就能真正团聚。”
尽管这番说辞吕行已说过一遍,可此刻从栖霞口中再次听到,宋墨还是觉得心如刀绞,愤怒难消。他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姜染见状,忙取下随身携带的安神香囊,放在了石桌之上。
宋墨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看向栖霞,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后来呢?”
栖霞眼中闪过泪光,哽咽着说道:“二少爷起初还有些犹豫,可当国公爷说如果不一日抢下世子之位,以世子的聪敏,迟早会查到二少爷奸生子的身份,二少爷便接过了那碗掺毒的药。因着姜小姐早就提醒过夫人国公爷送的药汤吃食中有毒,夫人自是不肯喝下那碗汤药,二少爷见夫人不肯喝,便给夫人点了迷香,等夫人身软无力,二少爷便将毒汤药灌给了夫人”
宋墨听不下去了,他猛地站起身来,双眼通红,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石凳,怒吼道:“畜生!他们怎么敢如此对待母亲!”
姜染见状,急忙上前拉住他的胳膊,焦急地喊道:“砚堂,你冷静些,别吓到栖霞。”
栖霞被宋墨的暴怒吓得瑟瑟发抖,姜染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别怕,你继续说。”
栖霞稳了稳心神,接着说道:“夫人被灌下毒药后,很快就毒发腹痛不止,二少爷怕夫人的喊声引来人,便用枕头死死捂住夫人的嘴,夫人挣扎得厉害,指甲在他手上划出了好几道血痕,直到夫人渐渐没了声息,他才松了枕头。”
宋墨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他死都没想到,母亲离去时竟受了这么多的折磨,宋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与决绝,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定要让那些伤害母亲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姜染握着宋墨的手掌,一边安慰着他,一边问栖霞:“定国公给的那封信,被你藏到了哪里?”那封信姜染找了很久,可所有的线索到京城后就都断了。
栖霞回想着那封信的下落,然而可能是大病初愈,心神还没稳定,又加上方才被宋墨吓得不轻,一时间竟又恍惚起来,脑袋也一阵疼痛,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清醒些,可不管她如何努力,就是记不起那封信被藏在了何处。
纪咏见状,大呼不妙,赶紧又拿出银针在栖霞的穴位上扎了几针。
“她怎么样?”
纪咏收了针,没好气的白了宋墨一眼:“都说了让你们别吓到她,宋螳螂你是听不懂人话吗?还好我医术够精,换宫里那些御医来,栖霞又得疯。”
宋墨自知理亏,抿了抿唇,没有反驳,只是焦急地问道:“那她还需修养多久才能想起那封信的下落?”
纪咏一边收拾着针灸包,一边慢悠悠地说道:“心神受创不是小事,哪能这么快就好。她这情况,少说十天半月,多则三年五载。”
宋墨眉头紧锁,脸色愈发阴沉,“那封信至关重要,我等不了那么久。”
纪咏停下手中收拾的动作,抬起头看了宋墨一眼,“我也知道你等不了,可心神受创这种病症,急不得。除非能找到一些安神定魄的珍稀药材,或许能加快她恢复的速度。”
宋墨一喜:“不管多珍稀的药材,我都会想办法弄到。你告诉我,都需要哪些药材。”
纪咏思索片刻,缓缓说道:“像千年灵芝、天山雪莲之类的,对安神定魄有奇效,不过这些药材极为难得,想要找到恐怕要费一番功夫。”
宋墨和纪咏的对话姜染听在耳里,她安抚好栖霞,将栖霞交给守在旁边的栖霞夫君后,她冲上来,照着纪咏的后脑就来了一巴掌:“纪见明,你要是再逗他,信不信我一巴掌拍死你。”
纪咏捂着后脑,一脸委屈地看向姜染:“怎么说我也帮了你这么大忙,你这人不知感恩就算了,还动手打我。”
姜染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这种时候你还开玩笑,那封信关系重大,宋墨他心里本就焦急万分,你还在这儿添乱。”
宋墨也是关心则乱,直到此刻这才反应过来纪咏是在故意逗他,他登时就怒了一把揪住纪咏的衣领,咬牙切齿道:“纪见明,你若再这般没个正形,休怪我无情。”
纪咏见宋墨动了真怒,忙收敛了玩笑之色,正色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栖霞我会继续为她施针,保管帮你问出信件的下落。”
宋墨松开揪着纪咏衣领的手,脸色依旧阴沉,但怒气稍减,他不再理会纪咏,径直走到姜染面前,牵着姜染就要离开。
纪咏望着夫妻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他像是记起来什么,连忙高声喊道:“姜染,知道我为何不再为你施针找回记忆吗?”
姜染闻言,停下步子回头看向纪咏:“为何?”
纪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缓缓说道:“因为有些记忆过于痛苦,若强行找回,未必是好事,与其揭开伤疤,不如让它们永远尘封。当然,我停止为你施针,还有一个原因。”
宋墨一向不喜欢纪咏,尤其是从林湘口中得知,崔奶奶曾有意撮合过姜染和纪咏,他对纪咏便更无好感,此刻听到纪咏这般说,眉头紧皱,警惕地问道:“还有什么原因?”
纪咏目光在姜染和宋墨身上流转,停顿片刻后说道:“回府后记得找个郎中, 昨日我为你把脉,脉象如珠走盘,乃是喜脉。”
姜染听到这话,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腹部,又抬头看向宋墨。
宋墨闻言亦是瞪大了眼睛,他看看纪咏,又看看姜染,然后在心里默默算起了姜染的月信,片刻后,他眼中闪过狂喜,连忙将姜染一把抱起飞似地离开了万佛寺,
一路回府的马车上,宋墨紧紧地抱着姜染,生怕她有个闪失,他的心跳得极快,满心都是即将为人父的喜悦。姜染靠在宋墨怀里,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心中既紧张又期待。
回到英国公府,宋墨小心翼翼地将姜染放在床上,然后立刻吩咐严朝卿他们去请卢院判,他自己则坐在床边,紧紧抱着姜染。
不多时,严朝卿带着卢院判进了屋,一番仔细地把脉问诊后,卢院判起身笑着对姜染和宋墨道谢:“恭喜国公恭喜夫人,夫人确实是有喜了,看脉象走势,再结合夫人上次月信时间,腹中胎儿已有三个月,且胎象稳固,只需平日多加注意,莫要劳累,按时服用安胎药,定能顺利诞下麟儿。”
宋墨听闻此言,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他连忙起身对着卢院判深深一揖:“多谢卢院判,还望院判大人多多费心,开些上好的安胎药来。”
卢院判笑着点头应下,又仔细叮嘱了一番注意事项,这才随着严朝卿一同离去。
卢院判走后,宋墨仍难掩激动之情,他坐回姜染身旁,将她揽入怀中亲了一口:“灵雎,我们有孩子了。”
姜染点着头,眼睛红了起来:“方才在万佛寺,纪咏不是都告诉你了么,你怎的还这般激动。”
宋墨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花,温柔道:“纪见明那家伙嘴里没一句实话,谁知道他是不是寻我开心,如今听卢院判亲口确认,我这心才算落了地。”说着,他又亲了姜染一口,“我们的孩子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幸福,他不会经历我们的苦难,我会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他会在爱中自由成长。”
姜染听着宋墨的憧憬,不知为何,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伤感,眼眶也随之湿润,眼下这份暂时的幸福和安宁,是她花了两辈子才求来的,她害怕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美梦,醒来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姜染越想越怕,她紧紧回抱住宋墨,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砚堂,不管未来遇到什么艰难险阻,我们都要一起面对,我不想再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幸福了。”
宋墨感受到姜染的颤抖,将她抱得更紧,语气坚定而温柔:“我们一家人,会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