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紫27

姜染嘴上答应着将搜寻证据全权交给宋墨，但只做了两天甩手掌柜便食了言，三月十五这日，她借着要去万佛寺探望父亲为由，带着林湘和卓文卓武一同出了门。

姜染照例先陪着姜元甫赠药施粥，待粥施完，趁着姜元甫参禅打坐的间隙，她寻了个由头，与林湘等人悄然绕至寺庙后山一处偏僻之地，将正在给药材灌溉的住持拦了下来。

姜染向住持行过礼，开门见山地说道：“住持，我今日前来，是想问您一桩十八年前的旧事。”

住持目光平和地看向姜染，缓缓开口：“三月前，宫内的汪渊公公曾携圣旨来过本寺，施主要问的，可否也是蒋夫人于本寺早产生子一事。”

姜染愣了一下，她原以为要费好大力气，才能说服住持松口，没想到住持竟这般直截了当。她回过神来，带着几分急切的问：“我来此正是为了此事，还请住持告知那日经过。”

住持转动着手中的佛串，开口，却是答非所问：“施主，你与本寺渊源颇深。”

姜染不懂他的意思。

“二十七年前，姜御史与夫人刚刚成婚，曾来本寺许愿祈福，当时本寺门口晕倒一游隐士，姜御史夫妇怀善念，将隐士带入寺请医救治，悉心照料。待隐士悠悠转醒，对姜御史夫妇感激不已，言自己云游四方，因长途跋涉感染风寒，体力不支才晕倒于此。为表谢意，隐士为姜夫人及腹中胎儿卜了一挂，道孩子命格非凡，将来必有大造化，且会历经一些波折，但最终都能逢凶化吉，然前提是姜御史需余生远离朝堂。否则，不但姜夫人横死街头，孩子即使侥幸存活，十年后也必自焚而亡。姜御史本不信这些，直到澄平八年，姜夫人遇刺而亡，其女亦重伤昏迷。为保女儿余生安乐，姜御史最终决定辞去官职，于本寺剃度出家，自此改法号慧通，长伴青灯古佛。”

姜染听红了眼睛，她原以为父亲出家，只是因为母亲身死，他对红尘再无留恋，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原来父亲抛弃令人艳羡的官职，竟全是为了自己。

直到这一刻，姜染终于明白了自己此生的命运为何会被改写，不是因为她重生而来，也不是她步步为营，而是父亲用自己的余生，为她铺就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那隐士的话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束缚了父亲的一生，可父亲却甘之如饴，只为了她余生能平安顺遂。

“住持，您说这些，是想让我不要辜负父亲的期愿，安稳度过余生，对吗？”

住持微微点头，目光中满是慈爱与期许，缓缓说道：“父母之爱子，则为计深远。施主，慧通师弟一生所求不过是施主的安稳喜乐，这世间纷扰诸多，施主既已知晓这一切，便莫要再让他的心血白费。”

姜染紧紧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然她还是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多谢住持将此事告知给我，不过……我可能要辜负父亲了，因为我做不到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忠臣蒙冤，任由歹人霍乱超纲、动摇社稷。”

住持闻言叹了口气，那叹息中似包含了无尽的无奈与理解：“施主心怀大义，这份勇气与担当令人钦佩。只是这世间之事，错综复杂，施主此番决定，怕是会陷入重重困境。”

姜染目光坚定，毫无退缩之意，“住持，我知晓前路艰难，可若我为了自身安稳，而置天下苍生于不顾，那我这一生都将活在愧疚之中。”

住持微微闭目，双手合十，轻声说道：“阿弥陀佛，慧通师弟，是老衲输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串脚步声，姜染回头，果然看见了姜元甫。

此时的姜元甫脱去了僧衣，头戴乌纱、身着一身红色御史官服，他走到姜染面前，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有疼惜，有无奈，更有一种决绝。

“爹，住持，你们这是……”

姜元甫朝住持行过礼，随后缓缓开口：“师兄不肯将内情告知，是怕有心人将真相公布，继而影响朝堂，造成时局动荡，生灵涂炭，但我向师兄保证，灵雎你心怀大义，寻求真相不过是为了还无辜者一个清白，做不出危害朝堂、祸乱苍生之事。”

姜染哽咽了：“爹……”

脱掉僧衣的姜元甫，终于收起了那份出家人的疏离，他抚上姜染的脸，眼中满是慈爱：“灵雎，如今你已长大成人，有自己的判断和坚持。爹虽一直希望你能平安顺遂，远离纷争，但只要是你想做得，爹都支持你。爹已答应陛下重入尘世，回归朝堂，往后自会竭尽全力铲除奸佞，还朝堂清明、还百姓安定。”

姜染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紧紧抱住姜元甫，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在他怀里放声大哭，仿佛要将前世今生的思念和委屈，都化作泪水，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姜元甫轻轻拍着她的背，直等到她哭够了，他才看向住持：“还请住持遵照赌约，道出当年真相。”

住持微微闭目，片刻后睁眼，眺望远方娓娓道来：“十八年前惊蛰那日，黎窈娘和蒋夫人确实都在万佛寺内，那日黎窈娘是抱着一名一个月大的婴儿来的，她说要进庙祈福，而英国公夫人蒋氏在寺中早产，英国公说她产下的是一名男婴，而我却看得分明，她生下的是一名女婴。那女婴被稳婆裹在锦被之中，虽面色有些苍白，但眉眼间与蒋夫人却有几分相似。当时寺中众人皆因蒋夫人早产而忙乱，我因在产房外诵经祈福，故而目睹了英国公将黎窈娘带来的婴儿偷偷带入产房，也目睹了他让稳婆将女婴丢去乱葬岗。”

“我佛慈悲，我因不忍女婴就此殒命，便跟在稳婆身后将女婴救下。我本想将女婴留在寺中抚养，可寺中清苦，又恐英国公知晓后不会善罢甘休，思来想去，便决定为女婴寻个好人家。我四处打听，得知有一户清贫却善良的人家，夫妻二人多年未有子嗣，正渴望有个孩子。我便在一个午后，将女婴悄悄送给了那对夫妻，那夫妻二人怕英国公对孩子下手，连夜便带着孩子离开了京城。”

“之后这些年，我虽身在寺中，却时常挂念着那女婴，奈何直到澄平十二年，我才终于找到遇到那对夫妻，寒暄中我问起女婴近况，谁知夫妻二人泪如涌泉，告知我那女婴在澄平五年被人牙子拐走，至今下落不明，自孩子被拐，那对夫妻变卖家产，四处寻访，踏遍了大江南北，却始终没有得到孩子的半点消息。”

“我听闻此讯，心中悲痛万分，自那以后，我四处托人寻找女婴下落。佛祖保佑，终于在澄平十三年，找到了拐卖女婴的人牙子，从人牙子口中，我得知女婴被宫中一彭姓嬷嬷买走，带进了宫。”

“哐当——”有什么东西掉在石板上，那声音清脆而响亮，在寂静的后山不断回荡。紧接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姜染闻声回头，看到了一脸激动的林湘。

林湘几乎是扑到了住持的身上，她紧攥着住持的袈裟，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住持，那个人牙子是不是皮肤很黑？那个彭嬷嬷是不是瘸了条腿？”

住持认出了林湘便是八年前乞讨至万佛寺、后被姜元甫收养的那个女孩，他阿弥陀佛一声，微微点了点头。

林湘见住持点头，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她回头看向姜染，哽咽道：“主子，我……”

姜染太懂林湘为何如此激动了，不止她，听林湘说过身世的卓文卓武，亦是眼眶泛红，神情激动。他们深知林湘这些年来心中一直藏着寻亲的执念，如今终于有了结果，他们都由衷地为林湘感到高兴。

平复好自己的激动，姜染走向林湘，帮她擦掉了眼泪：“祝贺你，多年的心愿终于达成，从今往后你便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林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紧紧地抱住姜染，哭的泣不成声：“谢谢你主子，谢谢你今日带我来此，谢谢你从未放弃追查真相。”

姜染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得知身世，应该开心才是，怎么哭了呢？”

卓文卓武也围了过来，三人一起帮林湘擦眼泪，气氛温馨又喜悦。

姜元甫和住持在一旁看着四人又哭又笑，也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住持双手合十，轻声说道：“阿弥陀佛，善缘种善果，今日这番团圆，实乃幸事。”

姜元甫点头赞同，感慨道：“当年林湘这孩子乞讨于此，我还跟您说过，这孩子眉宇间英气十足，像极了梅荪小时候，如今看来，果真是缘分天定。能看着这孩子认祖归宗，也算是了却了师兄你多年的一桩心事。”

住持微微一笑，目光中满是慈悲与祥和：“世间万物，皆有因果轮回，这女娃历经波折终得团圆，也是上天对她的庇佑，希望她日后能平安顺遂地度过余生。”

听到他们师兄弟的对话，林湘松开姜染，对着姜元甫和住持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两位的恩情，林湘铭记于心。若无你们的收留与照拂，林湘早就死了。这份再生之德，晚辈必当以余生相报。”

姜元甫连忙上前扶起林湘，温和地说：“孩子，快起来，不必如此多礼。我们不过是做了些力所能及之事，如今看到你认祖归宗，有了依靠，我们心里也高兴。”

住持也走上前，温声道：“日后你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团圆，莫要因过往的苦难而心怀怨怼，要以一颗豁达之心面对生活，如此方能得真正的安乐。”

林湘眼中闪烁着泪光，坚定地点点头：“我会的，我一定会好好生活，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此时，阳光透过层层迷雾洒在了众人身上，仿佛为这温馨的场景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而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