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棋宫也有守夜的金吾卫巡察，姜染不敢让林湘待太久，简单嘱咐了几句后，她便让林湘趁两班轮值交接间隙，踏着夜色悄无声息的出了宫。
一夜好梦，转眼到了次日清晨。
姜染陪萱妃用过早膳，萱妃提议要去御花园慢走消食，姜染欣然应允，与青竹一起一左一右扶着萱妃，缓步前往御花园。
七月正是万物生长繁花锦簇的好时节，加之昨夜又下了场雨，微风拂过，还没走到御花园，远远地便能闻见花香四溢，看见鸟蝶飞过。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姜染跟萱妃刚欣赏一会儿美景，本该在陛下身边侍疾的万皇后，悄然出现在了御花园，她身侧还跟着汪格公公。
如前世市井传闻中描述的那般，万皇后果然是一位温婉英气并存的女子，身上那一身华贵繁琐的宫装，不仅没有限制她的行动，反而更衬得她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后的威严与风度。
看到姜染与萱妃向她尊敬行礼，万皇后的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她缓缓走近，伸手扶起了姑侄俩人：“本宫原本还有些不服老，今日一看连当年打得太子满地找牙的灵雎小丫头，也已长到了适合婚配的年纪，本宫这才不得不承认岁月不饶人，看来，本宫是真的老了。”
姜染摸不准万皇后的脾气，她顺坡下驴接话道：“皇后娘娘才没有老呢，娘娘风华正茂，改天臣女请娘娘乔装去臣女开的书楼逛一圈，保准那些书友们见了娘娘，都觉得娘娘跟臣女是一对姐妹。”
“你这丫头的小嘴倒是挺甜。”万皇后笑了笑，目光在姜染身上停留了片刻后，转头又落在萱妃依旧略显苍白的脸上，“看来郑太医的新药方还是不错的，不过短短五天，萱妃妹妹的气色瞧着已是好了许多，相信再服用些时日，妹妹的病定能痊愈。”
萱妃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她福身行过一礼，柔声说道：“臣妾这身子能有所好转，得亏了皇后娘娘照拂，要是没娘娘找来郑太医，臣妾怕是熬不过今年的中秋。”
万皇后闻言，有些嗔怪道：“妹妹说的什么傻话，灵雎还未婚配，姜大人剃度出家抛却红尘，灵雎的婚事还需你这个姑姑来操持照看，妹妹要是这般轻易就放手走了，岂不是要灵雎孤苦无依？”
说完，万皇后的眼神又有意无意的瞥向姜染。
姜染一愣，正嘀咕这万皇后今日唱的这是哪出，汪渊公公又步履匆匆的出现在了御花园中。
在这宫廷之中，汪渊公公的一言一行皆代表陛下，因此大家都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汪渊公公身上。。
“禀皇后娘娘，萱妃娘娘。”汪渊公公边行礼边说，“陛下召见，令老奴请姜小姐移步乾清宫。”
“陛下召见？”万皇后眼睛一眯，“陛下不是在见礼部堂官么？怎么突然又要见灵雎丫头？”
汪渊公公答道：“此事老奴也不清楚，陛下召见窦大人时，老奴守在外间，只隐约听见陛下向窦大人问起窦四小姐，窦大人又顺嘴提起姜小姐，陛下一听姜小姐入了宫，便令老奴来请姜小姐过去。”
陛下召见就连皇后也不敢耽搁，汪渊公公话已至此，万皇后也不好再问些什么，只能放姜染离开。
姜染随着汪渊公公一路来到乾清宫外，汪渊先行通报，待得到皇帝应允过后，便示意姜染进去。
乾清宫为皇帝寝宫，平时也可召见大臣商议政务，姜染进去时，寝宫内龙涎香味道浓烈，皇帝正伏在书案前批阅奏折，目光专注而肃穆，姜染打量了一圈，并未见窦世枢的身影。
姜染上前行了礼，皇帝闻声抬头，将姜染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后，才缓缓开口道：“元甫近来身体可康健？”
姜染恭敬地回道：“回禀陛下，家父一切安好，精神矍铄，饮食起居皆如常。此次臣女入京之前，特意抽出时间前往万佛寺探望了父亲。临别之时，他还特别叮嘱臣女，务必代他向陛下问安，父亲希望陛下日理万机之余，能够多多保重龙体。”
姜染话音未落，皇帝突然哈哈笑了起来：“你这孩子，说谎不打草稿的本事可真是跟当年一样，要不是元甫月前才把朕臭骂一顿，朕今日怕是要信了。”
听得出皇帝对自己并无指责之意，姜染连忙笑说：“臣女这不是见陛下眉间愁云笼罩，想着哄陛下展颜一笑么。”
皇帝似是想到什么，他迅速找出一个折子，示意姜染翻开一看。
姜染一时愣住，朝中大臣的奏疏，就连皇后未得皇帝应允都不敢轻易翻看，眼下皇帝就这般随意的给了她，这让她还有些受宠若惊。
“这些年朕也曾私下前去万佛寺与元甫促膝长谈，他每次都会向朕夸你，说你是如何聪慧如何能干，朕原本只当他爱女私心太重，言语中难免有所偏颇。然而先前福亭飓风海灾，你捐钱捐物不说，还不计酬劳从砚堂那里接手了一部分灾后重建的活，朕看了新派去福亭的工部官员们的奏疏，他们无一例外地对你赞誉有加，尤其是街道排水的设计与施工，甚至远超工部原有的水准，你若是个男儿，朕定要特许你入工部任职。”
“多谢陛下夸赞，只是陛下有所不知，臣女在福亭灾后水利建筑上能有如今成绩，全因定国公倾囊相授，是他看过臣女的制图后，指出臣女的纰漏，又让宋世子带着臣女在福亭街头巷尾走了一遭，叫臣女明白何为因地制宜，不然臣女学得再精，也不过纸上谈兵。”
乍听到定国公的名号，一旁伺候的汪渊吓得脸都白了，他紧张的望向皇帝，生怕皇帝会因为姜染提及定国公而动怒治罪，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皇上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神色悲怆地看向了香炉中缓缓升起的青烟，似乎在回忆着他与定国公过往的种种。
姜染趁此打开奏疏一阅，她方才听皇帝夸她水利造诣，还以为奏疏内容大抵是某地水利建设出了难，皇帝想让她帮着出出主意，却没想到，奏疏内容竟是邬阁老的乱点鸳鸯谱，邬阁老言辞恳切，句句泣血，说什么邬善与她郎才女貌趣味相投，欲替孙儿求娶她为妻。
“德真这孩子性情单纯良善，他父亲去世的早，一向孝顺祖父从未忤逆，昨夜他为了能说服邬阁老答应他求娶西窦家的四小姐窦昭，竟不惜拖着病体冒雨长跪，晚间发起高热又拒绝就医，想以此再要挟邬阁老松口。说起来，邬阁老和你父亲也算是忘年之交，两人志趣相投，你若嫁给他，以邬善的为人，就算心有不甘，也会好生带你与你相敬如宾。”
姜染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转念一想，她倒是也能理解邬阁老为何要急于乱点这出鸳鸯谱，邬善是邬阁老亲自教养长大，祖孙俩都是纯良之人，邬阁老自是看不惯窦家的贪权好礼，何况那窦世枢又屡次三番想置定国公于死地，此等动机不纯的奸佞之举，邬阁老怎会与他结为姻亲。
至于她和邬善，邬阁老本就相信姜元甫的为人，加之她近来因救灾又美名在外，放眼当下的京都，确实没有比她更得邬阁老心的孙媳人选了，邬善那边应该还在僵持，所以邬阁老才会如此心急，想着先斩后奏让皇上下旨赐婚，以此绝了邬善的念想，毕竟他对自己的这个孙儿过于了解，若真木已成舟无法转圜，他必然认命。
只是，邬阁老在仓促决定之前，为何不过问一下她的意见？
思及此，姜染轻叹口气，她轻轻合上奏疏，直挺挺朝皇上跪下：“陛下，臣女才疏学浅，又沉迷商贾之道，实在不堪为邬善良配，邬阁老属意臣女，臣女心领，只是婚姻大事，关乎臣女余生幸福，臣女对邬善无意，所以臣女斗胆，恳请陛下帮臣女驳了邬阁老这份奏疏。”
皇帝似乎是早就料到姜染会果断拒绝，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姜染起身：“朕要是真想给你与邬善赐婚，便不会让你过目邬阁老的奏疏了。灵雎，朕与你父亲是自小长大的情谊，也算是你一个长辈，你同朕讲实话，你可是真心心悦砚堂那小子？”
皇帝的话让姜染彻底放下心来，她低垂着眼帘，斟酌道：“回禀陛下，臣女对世子确实有意，只是臣女一介商女，与世子地位相差甚远，犹如云泥之别。”
“这点你无需担心，朕已决议免去砚堂军中大小事务，他以后只空有世子之名，朕过几日会对福亭赈灾人员进行嘉奖，你也在其中，到时朕会封你为郡主，再下旨赐婚。”皇帝不给姜染开口的机会，说罢又道，“行了，朕乏了，你跟着汪渊一起去接砚堂出狱吧。”
皇帝既已发话，姜染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恭敬地行了一礼，随着汪渊退出了乾清宫。
一路上，汪渊见她神色忧愁，心知她定是在为陛下这突然的赐婚苦恼，于是轻声安慰道：“姜小姐莫要担心，陛下如此安排自有他的道理，定国公一案陛下已有决断，世子重情，乍见定国公冤死船舱，持刀闯宫情有可原，陛下也是知晓这点，所以从轻发落，姜小姐若真钟情于世子，便坦然接受。”
汪渊公公的言下之意姜染怎会听不出，她只是为宋墨不值，可又不能明说。
夜幕降临时，二人便来到了大理寺诏狱，负责看守的缉影卫一看二人是来宣读圣旨，立即恭恭敬敬地将二人带到关押宋墨的牢房，
诏狱中关押的大多都是重犯死囚，几乎日日都会遭受严刑拷打，因此牢房内的味道并不好闻，不止有夹杂着血腥的腐臭味，还有饭菜馊味跟浓烈的屎尿味。
姜染跟在缉影卫身后，借着摇曳闪烁的火光，她先行一步在角落一间还算整洁的牢房里，找到了宋墨。
宋墨坐在角落的稻草上面，垂着头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什么，顾玉坐在一旁，想法子逗他开心。
姜染停下脚步，隔着牢房栏杆，她轻轻唤了一声：“宋墨。”
宋墨闻声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目光穿过栏杆，温柔的落在姜染脸上：“你怎么来了？”
顾玉翻白眼道：“还能是为什么？自然是为了你啊。”
姜染没有回应顾玉的打趣，她快速打量了一番宋墨，只见他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肤均挂了彩，她不由庆幸自己跟窦昭及时让顾玉赖了进来，否则宋墨怕是真会缺胳膊少腿。
宋墨被落在自己身上的直白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他慌忙撇过头去，余光看见汪渊手捧圣旨走了过来，紧接着缉影卫便将牢房打开。
“宋墨，顾玉接旨。”汪渊未做寒暄，直接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降祥瑞，改年号奉明，今特赦，英国公嫡子宋墨，云阳伯顾玉之罪，免去宋墨军中大小事务，望尔等诚心思过，钦此。”
宋墨与顾玉磕头领了旨，起身后，顾玉忍不住发问：“汪公公，为何是特赦啊？”
汪渊看一眼姜染，看姜染并未拆穿，他笑着解释：“云阳伯还不知道吧，陛下今儿晌午开坛祭天，改年号奉明，大赦天下，因而是特赦。”
宋墨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直直盯着汪渊，逼问道：“那定国公的冤情，蒋姓氏一族的生死，又当何论？”
姜染叹了口气：“陛下仁慈，蒋氏一族免去死罪贬为庶民，男子流放铁岭卫，女眷孩童送回属地。”
姜染的话在牢房中回荡，顾玉下意识看向宋墨，后者已然红了眼眶。
汪渊还要回宫侍奉皇帝，姜染吩咐缉影卫拿来顾玉宋墨的衣裳后，她避开二人换衣，送汪渊上了回宫的马车。
待目送汪渊走远，宋墨顾玉这边也已签字出来，姜染见状，示意躲在暗处的林湘驾来马车。
顾玉到底单纯，他见姜染这是要送他二人回府，当即笑说：“既蒙特赦，英国公跟蒋夫人定是要亲自来接砚堂回府的。”
像是安排好似的，顾玉话音刚落，英国公府的管事吕正就赶着马车出现了，与之一同前来的只英国公府的马夫，并不见宋墨父母的身影。
顾玉心疼的看向宋墨，还好宋墨早已习惯，他勉强扯出一抹笑后，转身上了姜染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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