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妃身体抱恙许久，姜染一迈入萱妃的寝宫，一股浓浓的汤药味道便扑鼻而来。
饭桌之上，萱妃神色恹恹脸色苍白，见到姜染来了，勉强才提起精神，挤出一丝笑容：“快过来叫姑母瞧瞧，自嫂嫂故去你便再未入宫，一别十六年，真是出落的越发亭亭玉立，跟嫂嫂当年一样。”
姜染感受的到萱妃的善意，她坐到萱妃身边，替其切脉诊断。
她的医术是前世所学，虽不及纪咏三成，但一般病灶还是能诊断出来的。
“姑姑，你这是心病。”姜染说完，望向一旁侍奉的青竹，“青竹姑姑，太医那边怎么说？”
饭堂里除了萱妃跟姜染，就青竹一人，因而她也没什么好瞒的：“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来给娘娘瞧过，说辞与姑娘的一样，都说娘娘是心病，太医们能做的只有安神补眠疏通经络，病灶去除还得靠娘娘自己。”
“说这些做什么，赶紧用膳吧。”萱妃转移话题，将一碗冒着热气的羊乳酪送到姜染面前，“快尝尝灵雎，看是否还是你小时候吃的那个味道。”
姜染尴尬一笑，刚准备开口拒绝，却见萱妃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瞧我这记性，真是病久了脑子也不中用了，差点忘了灵雎你一吃羊乳就浑身起红疹，爱吃羊乳的是景铃。”
姜染心中一阵轻叹，景铃是萱妃那早夭女儿的名字，萱妃应当是思女心切，恍惚中又将她当作了自己女儿。
萱妃命青竹将乳酪撤下，又盛了一碗汤给姜染：“快尝尝这西湖牛肉羹，也是你小时候爱喝的，我特意多加了芫荽。”
姜染笑着接过汤碗，轻轻吹散热气喝了一口：“嗯，好喝。”
萱妃目光温柔的看着姜染，笑容中带着几分宠溺与怜爱：“灵雎，跟姑姑说实话，澄平八年之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姜染摇摇头：“完全不记得了，崔奶奶为我请过很多名医，皆束手无策，太医院的陆院判也为我面诊过，只说能不能记起全看缘份。”
“不记得也好，不记得就不会去想，不想就不会心伤。”萱妃说着已落下泪来。
姜染猜她定是又记起了早夭的女儿，忙掏出帕子为其拭泪：“姑姑别在想这些伤心事了，灵雎日后将定居京城，会常常进宫陪姑姑聊天解闷，到时候还望姑姑别嫌我来的太勤。”
姜染的话让萱妃脸上露出笑容，只是笑意不达眼底，眼中仍带着无尽的哀愁：“你这孩子，还跟小时候一样会哄我开心，日后你若能时常进宫，姑姑欢喜还来不及，哪里还会嫌弃你来的太勤。”
提到进宫，姜染忍不住道出心里的疑惑：“姑姑，今日您派来接我入宫的汪格公公，现下可是在延棋宫当差？”
“汪格？”萱妃看向一旁的青竹，眉头微皱，“可是汪掌印去年收的那个干儿子？”
“回娘娘，正是小汪公公。”青竹答完，又对姜染解释，“姑娘有所不知，自月前陛下病重险些殡天开始，除却皇后娘娘，各宫嫔妃家眷进出后宫，皆得由皇后娘娘首肯后，再由内监负责接送，今日多半是小汪公公当值，因此皇后娘娘便派了他前去接姑娘入宫。”
“险些殡天？”姜染佯装吃惊，“不是说陛下不过是换季风寒么？怎生严重到这般地步？”
萱妃夹起一块豆腐给姜染：“灵雎，不管是险些殡天，还是换季风寒，都不是我等能置喙的，我们要做的，只有皇后对外说陛下圣体如何我们便信如何。”
“姑姑所言极是。”姜染龇牙一笑，“朝中局势如何，我才不关心呢，我只要姑姑您身体康健，平安顺遂，当然我还要我每天都能赚数不完的银子。”
萱妃被姜染成功逗笑，她放下筷子，轻轻握住姜染，语重心长地说：“市井传闻十假九真，灵雎，姑姑问你，你与那英国公世子宋墨，当真情投意合，还是他襄王有意而你神女无心？”
姜染好奇了：“姑姑怎么不猜是我纠缠人家宋墨？”
萱妃点了下姜染的额头：“你呀，旁人不懂你，姑姑还能不懂你？这些年，你我姑侄虽未见过，但我与崔老太太也算旧识，你父亲也时常在书信中同我提起你，以你的脾气，若真是你剃头挑子一头热，怕是等人宋墨都子孙满堂了，你还羞于将心意启齿。不过，看那宋墨肯不顾世俗人言，为你书楼开张保驾护航，想来他对你也并非无意。姑姑作为过来人，劝你一句，你若真心，便要勇敢向他道明你的心意，莫要等到错过再后悔。你若对他无意，也需尽早向他言明，免得叫人家一腔深情错付。"
姜染听着萱妃的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看得出萱妃是真心待她，也是真心为她的终生大事考虑。
见姜染将自己的劝告听进了心，萱妃满意地笑了，她给姜染又夹了几样菜后，转头又吩咐青竹：“去看看芙蕖那丫头回来了没？”
青竹领命离去，半柱香后她回来了：“回禀娘娘，芙蕖说陛下今儿午后便已转醒，连药都没顾上喝，就喊汪渊公公研磨，用青藤纸埋头写青词，芙蕖离开前，陛下刚让汪公公去请了邬阁老。”
萱妃听完露出微笑，她看向姜染，柔声道：“行了，你把心放肚子里吧，宋墨那孩子性命无忧。”
姜染握筷子的手一顿，她愣愣的看向萱妃：“姑姑，你……”
萱妃轻轻拍了拍姜染的手背：“姑姑我好歹也在这后宫中挣扎了二十多年，你那点小心思，瞒不过我的。”
姜染低头一笑，连忙以茶代酒，敬了萱妃一杯。
萱妃的精气神不足以支撑她聊到太晚，待看着姜染用完膳，又叮嘱宫女给姜染铺好床铺备好换洗衣物，便由青竹搀扶着回了内室入睡。
姜染有睡前必需沐浴的习惯，他不喜沐浴时身边有人伺候，且每次最少要在浴桶中呆两柱香，林湘捏准时辰，赶在负责伺候姜染擦身穿衣的宫女回来之前，潜进了延棋宫混堂。
混堂内雾气缭绕，林湘绕过层层屏风，找到了正趴在浴桶边缘闭目养神的姜染，浴桶旁白放着那个所谓的有平喘作用的麻黄药囊，她就是跟着这酷似麻黄久不掉的特殊香料找到的姜染。
“主子。”林湘唤她，“属下在浣衣局找到了彭嬷嬷，彭嬷嬷说她是澄平五年出宫采买时，正巧撞见我被人牙子用木棍抽打，她见我可怜便买下了我，彭嬷嬷本是想带我进宫做个伴儿，但她又不忍我进这吃人的牢笼，便将我交给了求子多年未如愿的爹娘抚养。”
“人牙子呢？彭嬷嬷可知道那人姓甚名谁？”
林湘叹了口气：“属下问了。嬷嬷说她只记得那人肤色很黑，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浴桶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晕湿了林湘的额间的青丝，姜染拿起方巾一边帮她擦拭，一边出声安慰：“本朝律法规定，只可买卖因罪没入奴籍的孩童，那个人牙子既然敢在天子脚下明目张胆行贩卖良籍孩童的勾当，背后必然有所依仗。你也无需忧愁，待定国公一案尘埃落定，我会让卓文卓武十六十七他们，一起帮你查。”
林湘闻言落下泪来：“主子，自从属下父母有了亲生子将我丢弃，属下一路乞讨到万佛寺，是姜大人收留了属下，不仅给了属下一个安身之所，还请人教我武艺，让我有了自保之力。这些年，属下和卓文他们虽名为主子的死士，但实际上，主子从不给我们委派有性命危险的任务，也从不许我们如其他死士般为了主子豁出性命，哪怕是我们办砸了差事，也不过是罚我们抄抄书挑挑粪，不过短短一年，主子给的月钱跟赏银加起来，都够属下在这京城买个小院了。能得主子这般善待，已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如今……您又帮属下找寻亲生父母，如此大恩大德，属下当牛做马怕是都无以为报。”
浴桶中的水已经凉了，姜染擦干身上的水，柔声安慰林湘：“林湘，你最该谢的其实不是我，是你自己。”
确切来讲，林湘要谢的，其实是前世的自己。
前世姜染行乞时几乎每天都会有人欺负她，抢她讨来的剩菜馒头，抢她好不容易讨到的一双不合脚的破鞋，只有林湘从不欺负她，后来她靠蒋夫人给的钱得以不再挨饿受冻后，她做得第一件事便是跑去万佛寺，找到在帮僧人劈柴烧水换取食物的林湘，将她带到身边。
前世她们俩相依为命，硬是靠自己的双手在这京城站稳了脚跟，后来也是林湘帮着她一起给宋墨和窦昭收的尸，再后来她自焚于万佛寺，林湘虽然按她的遗言收下了她的全部身家，可她转头便将其付之一炬，并在当晚服毒自尽。
而且不止林湘，卓文卓武，十六十七，他们也是她前世书楼的伙计，只可惜他们四人都死在了京城大乱中。
姜染还记得那是澄平二十七年除夕夜，他们几个在饭桌上闲聊起各自来生想做什么，几人一致决定来生要做个跟缉影卫一样的死士，最好是那种月钱很高，还不用执行麻烦任务的死士，最好主子还是姜染，就算犯了错也只是被罚挑粪抄书。
那是他们前世的心愿，所以姜染今生成全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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