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阳伯府离大理寺就两条街,将顾玉先行送回府后,姜染让林湘直接将马车驾到了书楼。
书楼里座无虚席,姜染和宋墨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客人的目光,尤其是看见宋墨身上还有伤,更是让众人议论纷纷,姜染神色从容,让林湘去取药箱,她自己则带着宋墨一路上了三楼的一间雅间
此间雅间为姜染于书楼的卧房,布置的极为温馨,宋墨碍于男女之防,不好直接踏入,姜染没那么讲究,直接上手将人拉了进去。
屋内花瓶里的插着一枝花开正盛的九重紫,淡紫色的花朵簇簇叠叠,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姜染给花瓶里又添了点水后,她找来剪刀走近宋墨,轻轻剪开他的两边衣袖,露出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口。
“果然。”姜染一叹,“诏狱这帮人的手段还真是几十年如一日,明知不可对你下死手,还是要给点苦头吃吃。”
宋墨苦笑:“说起来也怨不得他们,他们不过是奉命行事,你也无需担心,这些伤口只是看着骇人罢了,并未伤及要害。”
林湘捧着药箱走了进来,姜染接过打开取出药粉,开始为宋墨处理伤口,她的动作轻柔而迅速,宋墨起先还有点局促尴尬,忍不住想要挣脱逃离,奈何姜染力气出奇的大,尽管她的右手动作温柔的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可她的左手却像铁钳一般死死的卡住宋墨的手腕,根本不给他一点可以逃离的机会。
宋墨尝试多次无果后,只好硬着头皮任由姜染继续处理伤口。
林湘在送来药箱的同时,还细心地为宋墨准备了一身全新的衣物,待宋墨身上肉眼可见的伤口处理完毕,姜染招呼林湘一同退出了房间,以便宋墨换下身上血衣。
姜染和林湘并未走远,宋墨换衣的时候,能隐约的听见一门之隔外的主仆二人说着什么,片刻之后,他换好了衣服,只是不知为何,就在他准备开口喊姜染进来时,他突然鬼使神差地将衣袖凑近鼻间嗅了嗅。
说实话这件衣服的绣工实在是难以入眼,不仅有好几处明显缺了几针,甚至连两条衣袖都是一长一短,只不过,那熏染在衣服上的香料味道却是出人意料地好闻,清新而不刺鼻,与姜染身上那股淡雅持久的香气几乎一模一样,这不禁让宋墨的心中泛起了一丝微妙的涟漪。
“宋墨,你换好了吗?”
屋外姜染的声音突然传来,宋墨慌张回神,急忙将换下的血衣整理好,起身过去开门。
姜染跨步进入,转身关好门窗后,她的目光在宋墨身上扫视了一圈,当目光落在他长短不齐的两条袖子时,她尴尬地摸了摸鼻头:“世子见谅哈,这身衣服原是我缝给我爹穿的,但我爹嫌难看又退回来了,楼中除了这身再没合适世子身形地义务,你先将就一穿,等回府再换一身得体的。
宋墨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他没想到这身衣服竟是姜染亲手缝制,他缓缓低下头,嘴角勾勒出一抹微笑:“无妨,这衣服很……很别致,非常……与众不同,我甚是喜欢。”
姜染被他闭眼瞎吹的有些不好意思,她轻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自你入狱,窦世枢虽未明面要置你于死地,然六部九卿中与他关系较好的,包括其门生,去日日上疏要治你死罪,陛下应当是察觉出他司马昭之心,特意单独召见试探询问了窦世枢想如何处置你,这窦世枢倒是个会体察圣意趋利避害的,他看出陛下不会真治你死罪,立即便改变话锋将你持械闯宫归咎于属下挑唆,也是他替陛下想的用天降祥瑞大赦天下为由,名正言顺送你跟顾玉出狱,明日一早,窦世枢将前往福亭对定国军进行问罪招安,另司礼监的丁谓公公已前去福亭调查定国公死因,丁谓此人不过是个酒囊饭袋,定国公一案兹事体大,派他前去显示醉翁之意不在酒。”
说到这里时,姜染顿住了,因为她注意到宋墨正在眯着眼睛盯着自己,深邃的眼眸里满是审视。
姜染咽了咽口水:“宋、宋墨,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宋墨将目光转向屋外,烛火摇曳中,他清晰地看到了倒映在门窗上的林湘的背影,只见对方手中长刀已然出鞘,显然是察觉到姜染的害怕,准备冲进屋内。
看到这一幕,宋墨忍不住好奇道:“既是单独召见,其中秘辛,姜姑娘是如何知晓?”
姜染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轻笑道:“世子有所不知,我姑姑可是萱妃娘娘,我昨日带着林湘入了宫,你知道的,我养的这些死士可比那些缉影卫更像缉影卫。”
“哦?是吗?”宋墨挑眉,抬手指向门外的林湘,“无论多么高明的乔装术,最多也只能改变一个人的外貌和嗓音,却无法彻底改变其眼睛和身形。说来也巧,无论是从身形的轮廓,还是那双眼睛的神采,林湘都与定国公府一名叫青枞的婢女极为相似,还请姜姑娘如实相告,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姜染面色微变,她没想到宋墨的相面知微已出神入化到如此境界,从林湘驾车出现到现在,她正是担心宋墨会瞧出一二,因此一直刻意让林湘莫要与宋墨对视,更不要当着宋墨的面开口说话,却没想到,即便她这般小心谨慎,宋墨还是一眼就看穿了林湘便是青枞。
不过,既然他没有选择第一时间拆穿,而是耐心的等待她将所有的破绽完全暴露后才开口,想必也并未打算深究。
“呵——”宋墨突然笑了一声,“我观姜姑娘为了探消息,连私带死士入宫此等杀头大罪都敢做,还以为姜姑娘跟我一样,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原来不过是一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
宋墨的语气带了几分揶揄,直到看见宋墨坐到桌前悠哉品起了茶,姜染这才反应过来,宋墨竟是从头至尾都在同她开玩笑。
这……还是她认识的宋墨吗?
“接下来,你是何打算?”宋墨递给姜染一杯热茶,“丁谓的名声,宫中人人皆知,他去福亭只会想法子找替罪羊,那窦世枢更是心怀不轨,定国军怕是要散,我必须再回福亭一趟,一来安排好一众将士的去留,二来自舅舅出事,福亭海贸安全无人守卫,先前被定国军打压的海匪必定伺机暴乱,海匪一旦暴乱,福亭百姓将再无安宁,我虽没了军职,但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舅舅守护了半生的福亭安宁就这么毁了。”
姜染接过热茶,双手捧着喝了一口:“其实我一直有句话想问你,你那天擅自做主持刀闯宫,除了要行苦肉计,应当还有其他缘由吧?”
这次换宋墨愣住了,他没想到姜染居然这般通透,竟连他的心思都猜中了:“那日登船入舱后,我翻看了你准备的那具用来代替舅舅的尸体,还有陈千户一众缉影卫尸首上的致命伤,动手之人虽伪装成东渝海匪寻仇,但他们使的却不是东渝海匪的招数,东渝海匪向来只会反手出刀,刀口只会自下而上前宽后窄。而且陈千户来军营接舅舅回京时我也在场,我记得陈千户所带缉影卫们的人数和样貌,可我数过却发现少了一人。我已将此事告知给了顾玉,他在大理寺人脉甚广,找他帮忙最为妥当,明日便会将路引送到我手中。”
“需要我帮忙找吗?”
宋墨摇头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
姜染嗯了一声,但仍忍不住叮嘱道:“你在找,幕后之人八成也在找,你要小心,切莫大意,莫让幕后之人捷足先登,福亭的百姓,蒋夫人他们,还都等着你守护。”
姜染接连的关切,叫宋墨下意识眯了下眼,他盯着她瞧了一会儿,眼里闪过疑惑:“你……是不是还有要紧话没同我讲?”
姜染思虑片刻,老实交代道:“陛下要为你我二人赐婚。”
宋墨闻言,眼睛倏尔睁大,有些不知所措的问:“赐、赐婚!为、为何?”
姜染笑笑:“还能为何,陛下明摆着是打一棍子再给颗甜枣,他自知在定国公一案上有所愧疚,可他又不知如何补偿。坊间都传你我情投意合,他便做主为你我二人赐婚,权当对你的补偿。”
宋墨看着姜染,眼中生起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你……愿意吗?”
姜染一怔,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这种被强行拉郎配换到任何人身上,第一反应不该是愤怒吗?亦或是想法子让皇上收回成命,怎么到了宋墨这儿,关注的却是她愿不愿意。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问的有些不够委婉,宋墨轻咳一声,解释道:“姜姑娘莫怪,我并非觉得姑娘不堪为妇,我只是觉得婚姻大事并非儿戏,尤其是女子,关系一生幸福,不能因为是陛下赐婚就认命妥协,若姑娘不愿,我自会向陛下言明,求他收回成命。”
“我从未质疑过世子的人品。”姜染轻轻地抿了抿下唇,犹豫片刻后,她缓缓地开口道,“今晨我与萱妃一同在御花园赏花时,意外遇到了皇后娘娘。交谈中她多次提及我的婚事,当时我心里虽有疑惑,但也没太过放在心上。之后,陛下突然召我前往乾清宫,拉了几句家常后,陛下让我看了邬阁老亲笔所写的奏疏,奏疏内容是请求陛下恩准,赐婚于我跟邬善。”
“赐婚你跟邬善?”宋墨一愣,他看着捧茶慢品的姜染,表情变得有些复杂,“邬阁老乃朝中重臣,德真也是青年才俊,邬家都是良善之人,尤其德真,此桩婚事于你也算良缘。只是,德真对你并无思慕之情,以邬阁老的为人,即便是想让德真断了对窦四小姐的念想,也断不会不经令堂同意就向陛下请旨赐婚。”
姜染放下手中的茶杯,对宋墨的猜测表示赞同:“我问过汪渊,邬阁老的奏疏是寅时宵禁时送进的宫,邬阁老如此急切,其中必有蹊跷。而且我猜皇后应当知晓内情,否则不会出言多次提醒。”
眼见姜染愁的眉头都蹙成了川字,宋墨犹豫许久,最终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安慰道:“别担心,有我在,我会向邬阁老询清此事原委,给你一个交代。”
宋墨的声音温柔而有力,让姜染心中的焦虑瞬间平复下来,宋墨见状,长长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