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纱洒在床榻上,林宥缓缓睁开眼睛。身上的伤痛已经减轻了许多,但每一次呼吸仍会牵动肋间的伤处。他试着撑起身子,却因无力地跌回枕上。
"别急。"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林宥转头,看见顾裴端着一碗药走进来。与往日的威严不同,今日的顾裴只穿着一件素白单衣,头发随意地用布带束起,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没有休息好。
"王爷..."林宥想行礼,却被顾裴按回床上。
"别动。"顾裴坐在床边,将药碗递给他,"把药喝了。"
药汁苦涩难当,但林宥还是一口气喝光了。他小心地观察着顾裴的神色,发现对方眉宇间萦绕着一丝疲惫与忧虑。
"我昏迷了多久?"林宥问。
"三天。"顾裴接过空碗,"太医说你伤得很重,加上假死药的副作用,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林宥心头一暖。顾裴的语气虽然平静,但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担忧。他鼓起勇气,轻声问道:"王爷为何冒险救我?赵垣若发现..."
"他发现了。"顾裴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所以我给了他想要的东西——北衙六军的兵权。"
林宥倒吸一口凉气。北衙六军是京城防卫的核心力量,顾裴竟为了救他交出了如此重要的筹码!
"这...太冒险了!"林宥急得想要起身,却又被疼痛逼得跌回去,"没有兵权,王爷在朝中岂不任人宰割?"
顾裴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兵权可以再夺回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况且,我还有其他安排。"
林宥怔住了。顾裴的话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的心上。这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摄政王,竟然为了他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翰林修撰,放弃了至关重要的军权...
"不值得..."林宥喃喃道,眼眶发热,"下官何德何能..."
"林宥。"顾裴突然直呼其名,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看着我。"
林宥抬头,对上顾裴的目光。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睛,此刻竟清晰地倒映着他的影子,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情感。
"值得。"顾裴一字一顿地说,"你比什么都值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宥心中某个紧锁的门。所有的疑虑、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抓住了顾裴的衣袖。
"王爷..."
顾裴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林宥感到疼痛。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火花在噼啪作响。
"你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过来的吗?"顾裴声音沙哑,"看着你被下狱,却只能按兵不动;听说你受刑,却不能立刻去救你..."他的手指抚过林宥脸上的伤痕,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些人加诸于你的痛苦,我必十倍奉还!"
林宥从未见过顾裴如此情绪外露的样子。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摄政王,此刻眼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灼伤。更让他心惊的是,这怒火全是为了他...
"我没事..."林宥轻声安慰,"真的。比起王爷的安危,这点伤算不了什么。"
顾裴突然俯身,将林宥紧紧拥入怀中。这个拥抱如此用力,仿佛要将林宥揉进骨血里。林宥能感觉到顾裴的心跳如雷,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快得惊人。
"林宥,你听着。"顾裴在他耳边低语,热气拂过耳廓,"我可以失去权力,可以失去地位,甚至可以失去复仇的机会...但我不能失去你。从今往后,你的命就是我的命,懂吗?"
林宥浑身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他回抱住顾裴,将脸埋在那宽阔的肩膀上,嗅着熟悉的沉香气:"我...我也是..."
顾裴稍稍退开,双手捧着林宥的脸,拇指轻轻擦去他的泪水。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呼吸交融在一起。林宥不自觉地闭上眼睛,感觉到顾裴的唇轻轻覆上他的...
这个吻温柔而克制,如同蜻蜓点水,却让林宥浑身战栗。当他睁开眼时,看到顾裴眼中满是前所未有的柔情。
"从今往后,你我生死与共。"顾裴郑重地说,仿佛在立下誓言。
林宥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王爷,我在翰林院查到一些关于顾家案的线索..."他艰难地挪动身子,从枕下摸出一块叠得极小的绢布,"这是我偷偷抄录的。"
顾裴展开绢布,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当年案件的疑点。随着阅读,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些...你从哪里找到的?"顾裴声音低沉。
"《景元实录》的残卷和一些散落的奏折。"林宥解释道,"我发现当年指控令尊的信件笔迹有问题,而且关键证据链缺失。更奇怪的是,负责核查笔迹的王琰太傅在结案前突然暴毙..."
顾裴的手指紧紧攥住绢布,指节发白:"我早知道顾家是被冤枉的,但苦于没有确凿证据翻案。"他抬头看向林宥,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你冒险查这些...是为了我?"
林宥耳根发热:"起初只是好奇...后来..."他顿了顿,鼓起勇气直视顾裴双眼,"后来是因为在乎王爷,想帮您洗刷冤屈。"
顾裴深深地看着他,突然再次将他拥入怀中。这一次,林宥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谢谢你..."顾裴在他耳边低语,声音中带着难以察觉的哽咽。
这一刻,林宥忽然明白了顾裴肩上背负的重担——十年来,他独自一人对抗着整个朝堂的猜忌与敌意,只为了给家族讨一个公道。而现在,他终于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我们一起。"林宥轻抚顾裴的背,"一起为顾家平反,一起对付赵垣。"
顾裴松开他,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赵垣这次行动如此迅速,背后必有太后支持。我们必须找到确凿证据,证明他构陷忠良、谋害陛下。"
"陛下情况如何?"林宥担忧地问。
顾裴摇头:"不太好。太医束手无策,我怀疑..."他压低声音,"是中毒。"
林宥心头一震:"赵垣竟敢对陛下下手?"
"若陛下驾崩,太后可另立新君,而赵垣作为太后心腹,权力将更加稳固。"顾裴冷笑,"至于我,自然会被扣上谋害先帝的罪名除掉。"
"那我们该怎么办?"
顾裴沉思片刻:"我虽失了北衙兵权,但南衙十六卫仍听我号令。此外..."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宥一眼,"你父亲在朝中素有清誉,门生故旧遍布六部。若能争取他们的支持..."
林宥眼前一亮:"我可以联系父亲的旧部!虽然父亲告老还乡,但他的影响力仍在。尤其是御史台的几位大人,一向敬重父亲。"
顾裴赞许地点头:"这正是我所想的。不过你现在是'死人',不能公开露面。"
"我有办法。"林宥思索道,"陈硕是我至交,可以信任。通过他,我能与外界联系。"
顾裴皱眉:"你确定此人可靠?"
"我愿以性命担保。"林宥坚定地说。
顾裴看了他片刻,终于点头:"好。但必须小心行事。"他起身从柜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哨,"若有紧急情况,吹响此哨,我的人会立刻接应你。"
林宥接过玉哨,小心收好。两人又详细商议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顾裴负责牵制赵垣,制造假象让他放松警惕;林宥则暗中联系父亲旧部,收集赵垣谋反的证据。
"还有一事。"顾裴突然严肃起来,"赵垣近日在寻找一枚玉佩,据说是当年顾家案的关键证物。你可曾听说过?"
林宥心头一跳:"什么样的玉佩?"
"羊脂白玉,上刻螭龙纹,背面有个'顾'字。"顾裴描述道,"这是我父亲的信物,案发后不知所踪。若能找到它..."
林宥呼吸一滞。这描述...太熟悉了!他颤抖着手从颈间扯出一条红绳,绳上正系着一枚白玉佩:"是...这个吗?"
顾裴瞳孔骤缩,一把抓住玉佩:"这...你从何处得来?"
"父亲给我的。"林宥茫然道,"说是传家之宝,要我贴身佩戴,不可示人..."
顾裴翻过玉佩,背面果然刻着一个"顾"字。他的表情变得极为复杂:"这确实是我父亲之物。当年他被捕前,将此玉交给心腹带走...没想到竟会..."
两人面面相觑,都意识到了这背后的含义——林丞相很可能与顾家案有某种联系!
"不...不可能..."林宥脸色煞白,"父亲不会参与构陷..."
顾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这玉佩为何在你父亲手中,还需查证。"他将玉佩还给林宥,"你收好。这是重要证物。"
林宥机械地接过玉佩,心中翻江倒海。父亲一向正直,若真参与了构陷顾家...他不敢想下去。
顾裴似乎看出他的忧虑,轻轻握住他的手:"无论真相如何,都与你无关。我分得清是非。"
这宽容的话语让林宥眼眶发热。他紧紧回握顾裴的手,仿佛这是唯一的依靠。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按照计划分头行动。林宥通过陈硕秘密联系上了父亲的几位门生,逐渐织起一张反对赵垣的暗网。而顾裴则假装屈服,在朝会上处处退让,让赵垣以为他已无力反抗。
这天傍晚,林宥正在别苑的书房研读陈硕带来的密报,顾裴突然匆匆归来,脸色异常凝重。
"出什么事了?"林宥放下文书,心头涌起不祥预感。
顾裴沉声道:"赵垣向太后提议,立雍王之子为储君。"
林宥倒吸一口凉气。雍王是先帝的弟弟,当年与顾远将军一样支持立长君。若他的儿子被立为储君,等于变相承认当年立太子的决定是错误的!
"这是冲着您来的!"林宥立刻意识到,"若新君即位,必会为雍王平反,而当年支持太子的顾家..."
"将永无翻身之日。"顾裴冷冷接道,"赵垣这一手,是要彻底钉死顾家谋反的罪名。"
林宥握紧拳头:"我们必须加快行动。陈硕今日送来消息,说御史中丞张大人愿意相助,但他需要更多赵垣谋反的证据。"
顾裴踱步到窗前,望着渐暗的天色:"赵垣行事谨慎,证据难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找到他毒害陛下的证据。"顾裴转身,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我怀疑毒药就藏在赵府密室中。"
林宥心头一跳:"王爷想潜入赵府?太危险了!"
"别无选择。"顾裴坚定地说,"三日后是赵垣寿辰,府中设宴,守卫必有松懈。届时我会..."
"不。"林宥突然打断他,"该去的是我。"
顾裴皱眉:"你伤势未愈,况且..."
"正因为是我,才不会引人怀疑。"林宥解释道,"所有人都以为林宥已经死了。我可以乔装改扮,混入赵府。而且..."他犹豫片刻,"我小时候常随父亲去赵府做客,对那里的布局很熟悉。"
顾裴脸色阴沉:"太危险了。若被发现..."
"王爷为了救我,连兵权都放弃了。"林宥直视顾裴双眼,"现在轮到我来保护您了。"
两人对视良久,顾裴终于长叹一声:"你若执意要去,必须答应我两件事。"
"王爷请说。"
"第一,带上玉哨,有任何异常立刻撤离;第二..."顾裴上前一步,捧起林宥的脸,"平安回来。这是命令。"
林宥微笑点头:"遵命。"
顾裴低头,给了他一个深长的吻。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温柔克制,而是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激烈,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吸出来一般。当两人终于分开时,呼吸都已紊乱。
"记住你的承诺。"顾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沙哑,"若你有闪失,我会让整个赵府陪葬。"
林宥心头一颤,从这平静的话语中听出了滔天杀意。他轻轻点头,再次吻上顾裴的唇,用行动代替回答。
窗外,暮色四合。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