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朝会如常进行，林宥站在文官队列中，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丹陛之上的顾裴。自从西山雨夜那个未完成的亲近后，两人已有数日未见。朝堂上顾裴依旧威严不可侵犯，但林宥却能从他微蹙的眉间看出一丝疲惫。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打断了林宥的思绪。年幼的皇帝在宫娥搀扶下缓步登上龙椅，面色苍白得不正常。林宥心头一紧——小皇帝看起来病得不轻。
顾裴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快步走到龙椅旁，俯身询问："陛下身体不适？"
小皇帝摇摇头，刚要开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龙袍上！
"陛下！"顾裴脸色大变，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小皇帝，"传太医！快！"
朝堂瞬间大乱。太医匆匆赶来，诊断后脸色凝重："陛下染了急症，需立即静养。"
顾裴当机立断："今日朝会到此为止。陛下龙体要紧，由本王暂理朝政。"他凌厉的目光扫过众臣，"此事不得外传，违者以谋逆论处！"
林宥随着众臣退出大殿，心头笼罩着不祥的预感。皇帝突然病重，朝局必将动荡。而顾裴作为摄政王，处境将更加危险。
果然，不出三日，流言如野火般蔓延京城——"摄政王谋害皇帝，意图篡位！"
这日清晨，林宥刚踏出丞相府，就被陈硕拦住了。
"林兄！大事不好！"陈硕面色惨白，将林宥拉到僻静处，"赵垣一派正在串联朝臣，准备联名弹劾顾裴谋害陛下！"
林宥心头一震："可有证据？"
"哪需要什么证据！"陈硕急道，"陛下病重，顾裴独揽大权，这就是最好的'证据'！赵垣已经说服了太后，只等明日早朝发难！"
林宥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荒谬！王爷若有异心，何必等到今日？"
"你信他，别人可不信。"陈硕压低声音，"林兄，这次风波非同小可。你与顾裴走得太近，小心被牵连。令尊已经称病不朝，你最好也..."
"不。"林宥斩钉截铁，"明日我会去上朝。"
陈硕瞪大眼睛："你疯了？赵垣正愁找不到借口对付顾裴一派，你这是自投罗网！"
林宥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多谢提醒。但我有必须去的理由。"
分别后，林宥没有去翰林院，而是径直前往摄政王府。然而府门前的侍卫却拦住了他："林大人恕罪，王爷有令，近日不见客。"
林宥心头一沉："连我也不见？"
侍卫面露难色："王爷特别嘱咐，尤其是林大人。"
这反常的拒绝让林宥更加不安。顾裴是在刻意疏远他？还是为了保护他？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局势已经非常危险。
次日清晨，林宥身着朝服，毅然踏入皇宫。大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众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林宥进来，许多人投来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林修撰好胆色。"赵垣不知何时出现在林宥身侧，声音阴冷如蛇，"这种时候还敢来上朝？"
林宥不卑不亢："下官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倒是赵相，陛下病重，您似乎...格外活跃？"
赵垣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随即冷笑："伶牙俐齿。希望待会你还能这么硬气。"
钟声响起，朝会开始。出乎意料的是，顾裴并未出现，只有太监宣布由赵垣代为主持朝议。
"诸位同僚，"赵垣站在丹陛上，声音沉痛，"陛下突发恶疾，经太医诊断，疑似...中毒所致。"
朝堂一片哗然。林宥心头剧震——这是赤裸裸的指控！
"肃静！"赵垣提高声音，"经查，近日唯有摄政王顾裴曾单独面圣，并进献过点心。为查明真相，太后懿旨，暂夺顾裴摄政之权，由本相与六部共理朝政！"
林宥再也忍不住了："赵相此言差矣！王爷辅政多年，忠心耿耿，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若无确凿证据，便是诬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林宥身上。赵垣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林修撰与摄政王关系匪浅，此言难免有偏袒之嫌。倒是..."他话锋一转，"本相收到密报，近日有人见林修撰频繁出入摄政王府，行迹可疑。莫非...此事你也参与其中？"
这是赤裸裸的构陷！林宥气得浑身发抖："血口喷人！下官与王爷清清白白，只为商讨朝务！"
"是吗？"赵垣冷笑，"那这些又作何解释？"
他一挥手，侍从呈上一叠文书。赵垣随手拿起一封："'顾裴亲启：西山之行，永生难忘。山洞避雨，更添...'"他故意停住，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宥，"林修撰，这是你的笔迹吧？"
林宥面色刷白。那确实是他写给顾裴的便条，但内容被断章取义，原本只是感谢顾裴带他游山，如今听起来却暧昧不堪！
"这只是感谢王爷邀游的便条，赵相断章取义，意欲何为？"林宥咬牙道。
"邀游？"赵垣讥讽道，"摄政王日理万机，为何独独对你青眼有加？你们之间，恐怕不止君臣之谊那么简单吧？"
朝臣中响起窃窃私语，不少人看向林宥的眼神已经带上了鄙夷。林宥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明白赵垣的用意——不仅要除掉顾裴，还要彻底败坏他的名声！
"赵相不必含沙射影。"林宥挺直腰杆，声音清晰坚定，"下官与王爷清清白白。至于陛下病重，下官认为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而非急于归罪于人。王爷若有异心，何必等到今日？这些年王爷辅政，国泰民安，有目共睹。如今陛下病重，王爷比任何人都忧心。赵相不查真相，先夺其权，难免令人怀疑别有用心！"
这番话掷地有声，朝堂一时寂静。赵垣脸色阴沉如水："好一张利口！看来林修撰是铁了心要维护顾裴了？来人！将林宥拿下，以同谋论处！"
侍卫一拥而上，扭住林宥双臂。林宥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赵垣："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赵相今日所为，他日必有大白于天下之时！"
"带下去！"赵垣暴喝。
林宥被粗暴地押出大殿，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知道自己可能面临什么，但心中竟奇异地平静。至少...他没有辜负顾裴。
阴暗潮湿的大牢中，林宥蜷缩在角落，试图缓解身上的疼痛。被捕当日，他就被押入刑部大牢，连续三日遭受严刑拷问，逼他承认与顾裴合谋毒害皇帝。
"再给你一次机会。"刑部侍郎刘琨——赵垣的心腹，阴森森地问，"顾裴是如何指使你毒害陛下的？"
林宥抬起头，血水从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王爷...清白...下官...亦无罪..."
"冥顽不灵！"刘琨怒喝，"继续打！"
鞭子再次落下，林宥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惨叫出声。疼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意识开始模糊。恍惚中，他仿佛看到顾裴站在面前，眼中满是心疼...
"顾...裴..."他无声地呼唤，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林宥在剧痛中醒来，发现自己被扔回了牢房。浑身没有一处不痛，但更让他痛苦的是对顾裴处境的担忧。赵垣如此大张旗鼓地对付他，必然也会对顾裴下手。王爷现在如何？可还安全？
牢门突然打开，一个狱卒鬼鬼祟祟地溜进来，四下张望后，迅速塞给林宥一个小纸包。
"王爷让我给你的。"狱卒低声道，"服下后会出现假死之状，他们会以为你伤重不治。王爷已安排好人，会将你的'尸体'运出去。"
林宥心头一震，顾裴竟然冒险派人来救他！他紧紧攥住纸包："王爷...可还安好？"
狱卒摇头："王爷被软禁在府中，但暂无大碍。快服下吧，天快亮了。"
林宥犹豫了。这药真的可靠吗？若是毒药呢？但转念一想，若是顾裴想害他，何必等到现在？况且...他宁愿相信顾裴，哪怕赌上性命。
他打开纸包，里面是一粒黑色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毫不犹豫地，他将药丸吞下。
药效发作得很快。林宥感到一阵眩晕，呼吸变得困难，心跳逐渐减缓...在完全失去意识前，他脑海中浮现的是顾裴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
"死了？"刘琨皱眉看着地上毫无生气的"尸体"。
狱卒低头："回大人，伤重不治，刚断气。"
刘琨用脚踢了踢林宥，确认没有反应，冷哼一声："便宜他了。拖去乱葬岗吧。"
两名差役抬起林宥的"尸体"，装入运尸车，向城外驶去。行至半路，一队黑衣人突然出现，打晕差役，将林宥迅速转移。
当林宥再次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精致的床帐和淡淡的药香。他试图起身，却浑身无力。
"别动。"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药效刚过，你需要休息。"
林宥转头，看到顾裴坐在床边，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多日未眠。那个一向威严整洁的摄政王，此刻竟显得有些憔悴。
"王爷..."林宥声音嘶哑，却掩不住惊喜，"您没事..."
顾裴的眼神复杂难明："傻。明明可以撇清关系，为何要为我说话？"
林宥艰难地扯出一丝笑容："因为...王爷是清白的..."
顾裴突然俯身，将林宥轻轻拥入怀中。那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熟悉的沉香气。林宥能感觉到顾裴的心跳如雷，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
"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失去你。"顾裴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情绪波动。
林宥想回应，却因伤势过重再次陷入昏睡。朦胧中，他感觉到顾裴轻柔地为他擦拭脸上的血迹，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珍宝...
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烛光下，顾裴正在查看他的伤势。见林宥醒了，他立即端来一碗药："喝了。"
药汁苦得令人发指，但林宥还是一饮而尽。顾裴接过空碗，手指不经意间擦过林宥的指尖，两人都是一怔。
"这是哪里？"林宥环顾四周，发现是一处陌生的雅致房间。
"我的别苑，很安全。"顾裴声音平静了些，"赵垣以为你死了，暂时不会追查。"
林宥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陛下怎么样了？"
顾裴面色一沉："情况不好。太医查不出病因，只能勉强维持。"他顿了顿，"赵垣借机大肆清除异己，朝中已有多位官员被下狱。"
"王爷为何不反抗？"林宥不解，"您手握兵权，完全可以..."
"因为那会引发内战。"顾裴打断他，"幼主病重，若我再动兵戈，受苦的是百姓。"他苦笑一声，"况且...赵垣背后有太后支持。"
林宥沉默了。顾裴的选择让他更加敬佩——即使在这种处境下，他首先考虑的依然是天下苍生。
"接下来怎么办？"林宥问。
顾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等。"
"等？"
"等陛下醒来，或者..."顾裴没有说完，但林宥明白他的意思——或者等小皇帝驾崩，那时必将天下大乱。
"我父亲...可有受牵连？"林宥突然想起家人。
顾裴摇头："林丞相称病在家，赵垣暂时没动他。你'死'后，他已告老还乡。"
林宥松了口气，随即又被一阵剧痛侵袭，不禁闷哼一声。顾裴立即扶住他："别乱动。你的伤需要时间恢复。"
林宥虚弱地点头，却忍不住问："王爷为何冒险救我？"
顾裴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因为...我不能失去你。"
这简单的几个字，让林宥心头涌起一股暖流。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冒险，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顾裴轻轻抚过林宥额前的碎发："睡吧。我就在这里。"
在这隐秘的别苑中，在远离朝堂纷争的角落，两人难得地享有片刻安宁。窗外，秋风萧瑟，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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