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藏书阁的烛火已经摇曳了三日。
林宥几乎将整个身子埋进了古籍堆中，指尖因长时间翻阅而染上了墨色。自从那日刺客事件后，他更加确信顾家旧案必有冤情。而答案，或许就藏在这些尘封的记载里。
"《景元实录》..."林宥轻声念出手中竹简的题名，心跳加速。这是记录先帝景元年间朝政大事的秘档，按理说寻常官员不得翻阅。但顾裴给了他特许，允许他查阅翰林院所有藏书。
竹简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林宥小心翼翼地展开，找到景元十八年的记载。
"...十月乙未，御史大夫周勉劾镇国将军顾远私通北狄，图谋不轨。帝怒，命有司彻查..."
林宥眉头紧锁。这与他在最初发现的那份记录一致。但当他继续往下读时，一行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周勉所呈信函笔迹可疑，帝命太傅王琰暗查..."
"笔迹可疑？"林宥喃喃自语。他迅速翻到后面，却发现接下来几片竹简竟然缺失了！直接跳到了对顾家的审判结果：
"...顾远夺爵下狱，顾氏满门流放。唯幼子裴因太后求情，免于流放，入宫为质..."
林宥的手指微微发抖。缺失的部分恰好是最关键的证据核查过程！这绝非偶然。
他继续翻找，终于在另一卷《景元朝奏议汇编》中发现了蛛丝马迹。这是一份当时大理寺少卿的奏折，其中提到："...周勉所举之证，经查有多处疑点。所谓顾远与北狄往来书信，笔锋走势与顾远平日文书大异..."
"林大人，该落钥了。"老吏在门外提醒。
林宥应了一声，小心地将竹简收好。走出翰林院时，夕阳已经西沉。他心事重重地走在回府的路上，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些文字。顾家很可能是被冤枉的！但证据何在？缺失的竹简又去了哪里？
"林修撰。"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林宥猛然回神。他抬头，只见顾裴不知何时已站在他面前，一袭玄色锦袍，眉目如画。街边灯笼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边缘。
"王爷！"林宥慌忙行礼，"下官失礼了。"
顾裴伸手虚扶一下："无妨。看你心事重重，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林宥喉结滚动。现在告诉他关于顾家案的发现？不，证据还不够充分..."没什么，只是有些疲惫。"
顾裴审视着他，似乎不信，但并未追问："明日休沐，可有安排？"
"暂无。"
"那好。"顾裴唇角微扬，"明日辰时，西城门见。带你去个地方。"
不等林宥回应，顾裴已经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林宥站在原地，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顾裴这是...邀他同游？
回到丞相府，林宥辗转难眠。一方面是关于顾家案的发现，一方面是明日与顾裴的约定。两种思绪在脑海中交织，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勉强合眼。
辰时将至，林宥一身素色劲装，骑着马来到西城门。顾裴已经等在那里，同样是一身利落打扮，却掩不住通身的贵气。看到林宥，他微微颔首："准时。很好。"
"王爷要带下官去何处？"林宥忍不住问。
顾裴嘴角微勾："西山。这个时节，山中的枫叶正红。"
两人并辔而行，出了城门向西山进发。秋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身上，路边的野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顾裴似乎心情很好，不时指点沿途风景。林宥偷偷观察他的侧脸，发现今日的顾裴格外放松，眉宇间少了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闲适。
"看什么？"顾裴突然转头，正好捕捉到林宥的目光。
林宥耳根一热："没...只是从未见过王爷如此轻松的样子。"
顾裴轻笑一声："朝堂之上，不得不端着。私下里..."他顿了顿，"我也只是个凡人。"
这句话让林宥心头微颤。是啊，顾裴也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却要背负整个王朝的重担。那些关于他冷酷无情的传言，又有几分是真？
山路渐陡，两人下马步行。枫叶如火，将整座山染成红色。林宥不自觉地放慢脚步，被眼前的美景震撼。
"喜欢吗？"顾裴问。
林宥点头："美不胜收。"
"我年少时常来此处。"顾裴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父亲还在时，每年秋天都会带我来赏枫。他说...枫叶红得最艳时，就像将士的热血。"
林宥心头一紧。这是顾裴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的父亲。
"王爷..."他不知该说什么。
顾裴摇摇头，继续前行："走吧，前面有个观景亭，视野更好。"
观景亭建在一处悬崖边，俯瞰山下，京城全景尽收眼底。顾裴从马背上的行囊中取出酒壶和两个杯子："喝一杯？"
林宥接过酒杯，两人并肩而立，静静欣赏眼前壮丽的景色。秋风拂过，带起林宥几缕发丝，也吹散了顾裴周身的疏离感。
"你最近有心事。"顾裴突然开口，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林宥握杯的手一紧："朝务繁杂而已。"
"可是赵垣一派又生事端？"
"不..."林宥犹豫片刻，决定部分坦白，"下官在查阅一些古籍时，发现些...有趣的记载。"
顾裴侧目："哦？关于什么？"
"关于...历史的真相往往比记载更复杂。"林宥迂回地回答。
顾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两人沉默地喝完酒，顾裴提议继续往山顶走。然而刚出发不久，天色突变，乌云密布，转眼间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快！"顾裴一把抓住林宥的手腕，"前面有个山洞！"
两人冒雨奔向前方山壁上的一个洞穴。刚冲进洞内，身后就传来"哗啦"一声巨响，雨幕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好险..."林宥喘着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顾裴握着。那掌心温热干燥，与外面冰冷的雨水形成鲜明对比。
顾裴似乎也意识到了，却没有立即松开。两人四目相对，洞外电闪雷鸣，洞内却仿佛时间静止。
林宥能清晰地看到顾裴睫毛上挂着的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滑下，最终停留在那形状优美的唇上。他的心跳如鼓，震耳欲聋。
"你...衣服湿了。"顾裴终于松开手，声音有些哑。
林宥低头，发现自己的外袍已经湿透，紧贴在身上。而顾裴也好不到哪去，玄色锦袍被雨水浸透，勾勒出精壮的轮廓。
"王爷也是。"林宥移开视线，耳根发烫。
顾裴解下行囊，取出干燥的布巾递给林宥："擦一擦，别着凉。"
林宥接过布巾，不经意间嗅到上面淡淡的沉香气——是顾裴身上的味道。他心跳更快了，机械地擦拭着脸上的雨水。
"看这雨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顾裴望向洞外，"我们可能得在这里待上一阵子。"
"嗯。"林宥小声应道，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
顾裴也在他身旁坐下，两人肩膀几乎相贴。洞内空间不大，林宥能清晰地感受到顾裴身上传来的热度，还有那若有若无的沉香气。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
"冷吗？"顾裴问。
林宥摇头，却打了个喷嚏。
"嘴硬。"顾裴轻笑，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林宥肩上，"穿上。"
"那王爷..."
"我习武之人，不怕冷。"
林宥只好穿上顾裴的外袍。那上面还残留着原主人的体温，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仿佛一个温暖的拥抱。
"多谢王爷。"他低声道谢，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顾裴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洞外的雨幕。林宥偷偷打量他的侧脸——锋利的眉骨，高挺的鼻梁，线条分明的下颌，还有那总是紧抿的唇。这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竟显得如此...孤独。
"王爷为何今日邀我同游？"林宥鼓起勇气问道。
顾裴沉默片刻："看你近日心事重重，想让你散散心。"
这个回答让林宥心头一暖。原来顾裴一直在观察他的状态，甚至特意安排了这次出行。这份体贴，与传言中冷酷无情的摄政王判若两人。
"王爷对下官...一直很照顾。"林宥轻声道，"下官感激不尽。"
顾裴转头看他，目光深邃："不必总是'王爷'、'下官'的。私下里，叫我顾裴即可。"
林宥瞪大眼睛："这...不合规矩。"
"我说可以就可以。"顾裴的语气不容置疑。
雨声渐大，洞内的气氛却愈发微妙。林宥感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仿佛能被对方听见。他鼓起勇气，轻唤一声："顾...裴。"
这两个字仿佛有魔力，顾裴的眼神瞬间变得深沉。他缓缓靠近，林宥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
"林宥..."顾裴低声唤道，声音低沉沙哑。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林宥不自觉地屏住呼吸，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顾裴的鼻尖轻轻擦过自己的，然后是温热的呼吸越来越近...
"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响突然炸开，两人同时惊醒般分开。
林宥面红耳赤，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刚才差点...和顾裴...
"雨小了。"顾裴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暧昧从未发生，"我们该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异常沉默。雨后的山路湿滑，顾裴走在前面，不时回头伸手扶林宥一把。每次触碰都让林宥心跳加速，而顾裴的眼神也越发复杂。
回到城中已是黄昏。分别前，顾裴突然问道："那日刺客之事，你查到了什么？"
林宥一愣，随即明白顾裴是在问幕后主使："下官怀疑与赵垣有关，但尚无确凿证据。"
顾裴点点头："此事我会处理。你...多加小心。"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今日...多谢相伴。"
看着顾裴骑马离去的背影，林宥心中五味杂陈。山洞中那个未完成的亲近，像一场梦般不真实。但肩上残留的温度提醒他，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回到丞相府，林宥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林丞相正在批阅文书，见儿子进来，抬头问道："游山玩水回来了？"
林宥深吸一口气："父亲，儿子有一事相询。"
"何事？"
"关于顾家谋反案..."林宥直视父亲双眼，"父亲当年参与审理此案，可曾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林丞相手中的笔一顿："为何突然问这个？"
"儿子在翰林院查阅旧档，发现此案证据链有缺失，关键证词前后矛盾..."林宥谨慎地说，"顾家很可能被冤枉了。"
林丞相沉默良久，终于放下笔："你与顾裴走得太近，已经影响了判断。"
"儿子只是追寻真相。"
"真相？"林丞相苦笑，"景元十八年，先帝病重，太子年幼，朝中分为两派。一派以太后为首，支持太子继位；一派以镇国将军顾远为首，主张立年长的雍王。就在这节骨眼上，顾远突然被控谋反..."
林宥心跳加速："所以，这是政治陷害？"
"证据呢？"林丞相反问，"没有确凿证据，一切都是猜测。况且..."他压低声音，"此案牵扯甚广，连先帝都不愿深究。你现在翻旧账，是想引火烧身吗？"
林宥固执地摇头："若真有冤情，不该还顾家一个清白吗？"
"宥儿！"林丞相突然厉声喝道，"你以为顾裴这些年为何能稳坐摄政王之位？就是因为他手握先帝密旨，证明顾家清白！但他为何不公开？因为一旦翻案，就要追究构陷者。而那些人，如今大多身居高位！"
林宥如遭雷击。原来顾裴早就知道...那他为何从未提起？
"儿子明白了。"林宥低声道，退出书房。
回到自己房中，林宥辗转难侧。山洞中顾裴靠近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回放，与顾家案的真相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
顾裴知道家族是被冤枉的，却选择隐忍不发。这份克制与忍耐，远比林宥想象的要深。而今日那个几乎成真的吻...又意味着什么？
林宥将脸埋入掌心。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顾裴的感情已经超出了臣对君的范畴。而今天在山洞中，顾裴似乎也...
"不，不能再想了。"林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顾裴对他有何种感情，两人之间都横亘着太多阻碍——君臣之别、朝堂纷争、家族恩怨...
但心底有个声音在问：若顾家真是被冤枉的，那么父亲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若父亲参与了构陷...顾裴会如何看待他？
这一夜，林宥彻底失眠了。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内。
顾裴站在窗前，望着同一轮明月。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那是今日山洞中，从林宥腰间不慎掉落的。
指腹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面，顾裴的眼前又浮现出林宥闭眼等待亲吻的模样。那一刻，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不顾一切地吻上去。
"林宥..."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如同咒语。
多少年了，他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这样的渴望。朝堂之上，他是冷面无情的摄政王；战场之中，他是杀伐决断的统帅。唯独面对那个清雅如竹的青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土崩瓦解。
今日山洞中的冲动，已经越界了。若那声惊雷没有打断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顾裴握紧玉佩，做了一个决定。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不会放手。至于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阻碍...他会一一清除。
哪怕与整个朝堂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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