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还在播放,接下来的画面,让林小满彻底傻了。
视频里出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场景:
一个类似实验室的地方,她躺在一张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仪器,而顾言蹊站在旁边,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地看着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她“上帝视角”看到的那些画面,以及她“以身入局”后的所有举动。
“实验体L-07,意识接入‘倒霉循环’系统第37次,干预行为模式已记录。”
一个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她的意识似乎开始固化,产生了真实的情感投射。”
顾言蹊的声音传来,和平时温和的样子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理性的冷漠。
“是否需要终止实验?”
“再观察一次。我想看看,当她发现自己才是循环的关键时,会有什么反应。”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小满拿着平板的手不住地颤抖,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身边的顾言蹊。
眼前的顾言蹊,依旧是那张她喜欢了很久的脸,可是眼神却变了,不再是温柔和担忧,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探究和……一丝歉意的神情。
“这……这是怎么回事?”
林小满的声音都在抖,
“你是谁?那个视频……是什么意思?‘倒霉循环’?实验体?”
顾言蹊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伸手,似乎想抚摸她的头发,却又在中途停住。
“小满,”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对不起。你看到的‘悲剧循环’,是我创造的一个……意识实验。你以为你是上帝视角,在看我的悲剧,其实……”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苦涩,
“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旁观者。你是这个循环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你是这个循环的‘触发器’和‘调节者’。”
“我之所以会‘倒霉’,是因为系统需要一个‘悲剧承受者’来维持循环的稳定。而你,你的‘上帝视角’,你的‘无力感’,你的‘以身入局’,都是系统根据你的意识模式生成的剧情。”
“你以为你在救人,其实你只是在按照系统设定好的剧本演戏。甚至你现在的震惊和痛苦,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林小满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她以为自己是救世主,结果只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NPC?
她以为的上帝视角,不过是实验者让她看到的“剧情”?
她经历的那些搞笑又悲催的阻止和倒霉,全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原来,她早就被困在这个局里了,从她产生“上帝视角”的那一刻起。
“那……你对我……”
林小满哽咽着,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顾言蹊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眼神里的冷漠彻底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和……真实的心疼。
“一开始,是实验需要。”
他低声说,
“但后来……不是了。小满,对不起,我骗了你。但我对你的关心,看到你受伤时的担心,都是真的。”
“这个实验……该结束了。”
他握住她的手,
“我会想办法,把你从这个循环里带出来。”
林小满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算什么?一个搞笑的悲剧?还是一个悲剧的笑话?
她以为自己看透了剧情,结果发现自己才是剧情里最可悲的角色。
而那个她想拯救的倒霉男神,竟然是设局的人。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明明是温暖的午后,林小满却觉得浑身冰冷。
她的倒霉爱情故事,好像才刚刚开始,就已经陷入了一个更深、更荒诞的局里。
顾言蹊动用了所有权限,试图终止“倒霉循环”实验,将林小满的意识抽离。
过程并不顺利,系统似乎产生了某种“自我意识”,不断制造新的“意外”来阻止他们。
林小满的意识在现实和循环之间反复拉扯,时而清醒,时而又陷入那些搞笑又悲催的“剧情”里。
有一次,她“醒”来,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公司,顾言蹊正拿着咖啡向她走来,笑容温和,
“小满,下午好。”
林小满看着他,警惕地问,
“这是现实,还是……又一个剧本?”
顾言蹊苦笑,
“我不知道。但我会找到你,无论你在哪个‘剧情’里。”
另一次,她在实验室的床上醒来,看到顾言蹊穿着白大褂,眉头紧锁地看着屏幕。
“找到漏洞了!”
他突然兴奋地说,
“小满,我们有机会了!”
林小满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心里百感交集。
最终,在一次剧烈的意识冲击后,林小满彻底“醒”了过来。
她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旁边坐着一个人,正是顾言蹊,他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很久没好好休息了。
看到她醒来,顾言蹊眼中闪过惊喜,小心翼翼地问,
“小满,你……认得我吗?”
林小满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认得你。”
她终于开口,声音还有点沙哑,
“你是顾言蹊。”
顾言蹊愣住了,随即,一个巨大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开来,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太好了……”
他握住她的手,
“小满,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林小满打断了他的话,
“道歉做什么,我们只是同事而已。”
病房里的阳光忽然变得刺眼,在纯白的床单上切割出冰冷的棱线。
顾言蹊握住她手腕的动作骤然僵住,指腹下的脉搏轻得像一片即将碎裂的蝶翅。
他看着林小满垂落的眼睫,那上面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却在抬起眼时凝出了一层陌生的冰霜。
“同事?”
他重复着这个词,舌尖尝到铁锈般的腥甜。
窗外有麻雀扑棱着翅膀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极了刚才她话音落下时,他胸腔里某样东西碎裂的动静。
林小满偏过头去看窗外,医院楼前的梧桐正落着今年最后一批叶子,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坠地,被来往的行人碾成泥尘。
“不然呢?”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硬,
“顾言蹊,你做的实验报告里,难道把‘同事’这个身份也算成了变量?”
她记得那些在循环里反复上演的场景:槐树下的花盆、高空坠落的矿泉水瓶、还有自己替他挡下鸟窝时,额头撞在路灯杆上的钝痛。每一次“意外”发生时,她眼中的顾言蹊都带着真实的担忧,可视频里穿着白大褂的他,眼神却冷得像实验室里的金属器械。
“我知道你是为了科学研究,”
林小满终于转过头,直视着他骤然失色的脸,
“毕竟我只是个编号L-07的实验体,连意识都是你们写入循环的程序。同事关系……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高礼遇了。”
顾言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告诉她,在第23次循环时,他看着她为了挡下一块广告牌碎片而扭伤脚踝,躲在实验室角落偷偷红了眼眶;想告诉她,当系统提示“实验体情感投射过载”时,他按下终止键的手指抖了三次;想告诉她,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里,他藏了无数句没说出口的“对不起”。
可他看到林小满放在身侧的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骨——那是在循环里,他为了拉住差点摔下楼梯的她,握出青痕的位置。此刻她的指尖苍白,像一片被冻僵的玉兰花瓣。
“小满,我……”
“顾博士,”
她忽然打断他,用了视频里那个冰冷电子音对他的称呼,
“我的意识剥离实验报告需要多久才能完成?我希望能尽快办理出院手续,毕竟‘星芒’公司还等着我回去做文案策划。”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只有提到公司名字时,指尖才微微蜷缩了一下。
顾言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床头柜,那里放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锁屏壁纸还是循环里他帮她拍的照片——她站在公司楼下的老槐树下,手里举着一杯咖啡,笑得像个偷吃到糖果的孩子。
而现在,照片里的那棵树正在窗外落尽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空。
“很快。”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林小满“嗯”了一声,重新望向窗外,不再看他。
阳光在她眼睫上跳跃,却照不进那双盛满了冰冷湖水的瞳孔。
顾言蹊慢慢地松开手,她的手腕立刻像受惊的鸟雀般缩回被子里。
后来的日子,顾言蹊以“跟进术后恢复”的名义去过几次她的公寓。
她会礼貌地倒咖啡,讨论天气和路况,甚至会在他提起“宸风”公司新出的AI项目时,给出专业的文案建议。
可每当他的目光掠过她书架上那本《意识与现实的边界》——那是他在循环里送她的生日礼物——她就会立刻转移话题,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有一次他不小心碰掉了她放在玄关的相框,里面是她和大学室友的合照。
他弯腰去捡,指尖触到相框架背面刻着的一行小字,那是循环里他用激光笔偷偷刻下的:
“给我的小太阳,林小满”。
“小心点。”
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无波,
“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他站起身,看到她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切好的水果盘,脸上是标准的待客微笑。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却让他觉得比实验室的低温舱还要寒冷。
后来他再也没去过。
听说林小满在“星芒”做得很好,拿了年度最佳策划奖,颁奖典礼上她穿着酒红色的西装,笑得自信又张扬。
顾言蹊在新闻图片里看到她,发现她手腕上戴着一串细细的银手链,遮住了当年他握出青痕的位置。
他把自己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反复播放着L-07号实验体的意识循环记录。屏幕上的林小满一次次替他挡下花盆,一次次摔得鼻青脸肿,又一次次抬起头对他露出傻乎乎的笑容。
最后定格在她被鸟窝砸中后,顶着一脑袋树叶对他说“好像帮你挡了一下”的画面,那时她的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星。
顾言蹊伸出手,想要触碰屏幕上她的脸颊,指尖却只触到冰冷的玻璃。
原来最残忍的循环,不是让她一遍遍经历倒霉的剧情,而是让他在终于看清自己心意时,才发现她早已从那个被设定的局里走了出去,而他被永远困在了玻璃罩内,看着她在阳光下活得风生水起,成为了他再也无法触碰的、玻璃罩外的参观者。
他的小太阳,终究是被他亲手推到了离自己最远的轨道。
而那句迟来的“我喜欢你”,最终只能消散在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里,像一声无人听见的悲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