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写字楼,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
沐雪婷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插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沿。
这已经是她本周第三次推翻温洛晨的画稿,对话框里躺着对方三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我再改一版。”
她望着窗外霓虹勾勒的天际线,忽然想起初次见面时的场景。
那个裹着米色风衣的男人抱着画稿站在会议室门口,发梢沾着初春的细雨,作品集里的水彩插画笔触细腻得能让人听见花开的声音。
当时她刚升任主编,正为新创刊的文艺杂志寻找风格契合的插画师。
“温先生的作品……”
她斟酌着措辞,
“有一种疏离感。”
对方垂眸,睫毛在镜片上投下小片阴影,
“抱歉,我习惯一个人工作。”
直到第三次提案会,她在茶水间撞见正在给仙人掌浇水的温洛晨。
晨光穿过百叶窗,在他脖颈处流淌成温柔的金色,指尖的绿釉花盆绘着细碎的星芒。
“这是……”
“朋友送的。”
他耳尖微红,
“她说我的画里总是缺少温度。”
那天的修改稿里,原本冷色调的都市夜景被添上了暖黄的窗棂,街角便利店的招牌亮着“24小时营业”的字样。
沐雪婷盯着屏幕上的修改记录,忽然发现所有改动都在凌晨四点之后。
霜降那天,她带着胃药敲开温洛晨的工作室。
满地的草稿纸间,男人蜷在懒人沙发上睡着了,平板电脑还亮着未完成的线稿——
画中女子站在樱花树下,发间别着她落在会议室的珍珠发卡。
“沐主编?”
温洛晨惊醒时碰倒了颜料罐,靛蓝色在地板上晕开涟漪。
她蹲下身帮他收拾散落的画笔,
"为什么总在深夜工作?"
对方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相册。
泛黄的照片里,少年抱着画具站在医院走廊,玻璃窗外的梧桐叶正簌簌飘落。
“那时候我总在凌晨守着重症监护室的灯。”
他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
“现在反而习惯了黑暗里的光。”
之后的日子,沐雪婷总会在深夜收到温洛晨的消息。
有时是关于配色方案的讨论,有时是分享一首冷门的爵士乐。
某个飘雪的清晨,她在办公桌上发现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最新的插画原稿——
银装素裹的街道中央,穿着红裙的女孩捧着热可可,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
“你说过想在冬天看到玫瑰。”
温洛晨站在门口,围巾上沾着未化的雪粒,
“我查过资料,有些品种可以在温室里绽放。”
当最后一期杂志付梓时,窗外的玉兰树正抽出新芽。
沐雪婷在致谢页的最末加上一行小字,
“献给所有在深夜等待黎明的人。”
排版软件的光标闪烁间,她忽然想起昨夜温洛晨发来的消息,
“要不要试试在白天工作?”
此刻,男人站在落地窗前,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转身时,沐雪婷看见他藏在画稿后的手微微发颤。
“其实……”
他递来一个精致的礼盒,
“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拆开丝绒盒的瞬间,她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幅尚未装裱的插画,画中两人并肩坐在天文馆的穹顶下,银河在他们脚边流淌成璀璨的河流。
左下角用极小的字体写着:
“献给让我看见白昼星光的人。”
窗外的樱花开始飘落,沐雪婷突然明白,所谓双向奔赴,从来不是追赶与等待。
就像此刻落在他们肩头的花瓣,既是春天的信使,也是冬天的回响。
礼盒的丝绒在掌心留下柔软的触感,沐雪婷抬头时,恰好撞见温洛晨别开的侧脸。
他镜片后的睫毛微微颤动,像只怕光的蝶,却在她开口时猛地转头——
“我也有礼物。”
她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张泛黄的电影票根。
三个月前他们为杂志选题去老影院调研,散场时她偷偷捡回他随手丢掉的票根,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画着银幕上的女主角。
“那天你说,黑白电影里的光影层次最考验笔触。”
温洛晨的指尖划过票根边缘的毛边,忽然笑出声来。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这样放松的笑声,像积雪融化时渗入泥土的轻响。
“原来你都记得。”
他的拇指摩挲着画中人物的裙摆,那里有她悄悄补上的银线亮片,在台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此后的每周三,温洛晨的工作室会在下午三点准时亮起灯。
沐雪婷抱着笔记本电脑推门而入时,总看见他对着窗台的仙人掌发呆——
那盆星芒花盆里不知何时多出株迷你玫瑰,嫩红的花苞蜷在刺丛间,像句没说出口的情话。
“编辑大人今天想听什么?”
他晃了晃手中的黑胶唱片,《月光小夜曲》的封套边角微卷,是从旧物市场淘来的宝贝。
阳光穿过他新换的米白色窗帘,在画架上投下菱形光斑,那里钉着最新的插画稿:
戴珍珠发卡的女孩站在温室门口,玻璃上凝结的水珠里倒映着正在调色的男人。
梅雨季节来临时,温洛晨的生物钟又开始动摇。
连续三天凌晨两点,沐雪婷的手机准时收到未完成的线稿照片,画布上的雨夜总缺了最重要的暖色光源。
她咬着牙敲开他的门,却发现男人正对着空白画布发呆,腕骨处贴着退烧贴。
“梦见监护仪的声音了。”
他哑着嗓子解释,调色盘上的钴蓝混着水痕,在地板上洇成记忆里的医院地砖。
沐雪婷没说话,转身煮了杯加蜂蜜的热牛奶,然后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搬到他的画桌旁。
“从今天起,我陪你上夜班。”
她调出当期杂志的排版文件,屏幕蓝光映着他错愕的脸,
“不过作为交换——”
她点开收藏夹里的歌单,《凌晨四点的日出》前奏响起时,窗外恰好掠过一道闪电。
“每完成一幅画,我们就去追一次日出。”
她指着电脑右下角的倒计时,
“下一次日出时间是4:57,地点在滨江大道。”
温洛晨的画笔在画布上顿住,忽然蘸了浓墨在角落画下两个牵在一起的影子。
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约会”,尽管黎明前的风带着潮气,尽管她哈欠连天地靠在他肩上,但当第一缕阳光劈开云层时,他发现对方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手腕的退烧贴,像在确认某种真实的温度。
入秋那天,杂志迎来周年庆特刊。
沐雪婷在终审温洛晨的插画时,发现画中女孩的裙摆缀满星星形状的亮片——
和他生日礼物上的银线一模一样。
“这次的主题是'时差'。”
他站在她身后,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梧桐叶,
“有人用十年时差学会拥抱阳光,有人用三个月时差收集爱人的习惯。”
她转身时,他正把那盆玫瑰仙人掌往她怀里塞。
瓷盆底部新烧了行小字:
“致我的24小时营业便利店”。
玻璃罐里的星星灯突然亮起,映得他耳尖通红,
“其实……那幅天文馆的画,我偷偷量过你的肩宽。”
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沐雪婷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茶水间遇见他时,他说——
“朋友说我的画里缺少温度”。
原来有些温度不必刻意寻找,当两个习惯在深夜发光的灵魂相遇,便会自然熔铸成照亮彼此的光。
就像此刻他指尖掠过她手背的温度,像玫瑰与仙人掌共生的奇迹,像星辰终于等到属于自己的黎明。
“下一次日出……”
她接过花盆,指尖划过他新画的亮片,
“我们去天文馆的穹顶看人造银河好不好?”
温洛晨低头调整领带,镜片后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先说好,这次换我带胃药。”
办公桌上的台历被风吹翻,露出她用红笔圈住的日期——2025年11月7日,立冬。
距离他们第一次互道晚安的凌晨四点,刚好过去了185天。
而在温洛晨新的画稿里,两个身影正躺在铺满玫瑰与星辰的夜空下,等待着属于他们的,永不落幕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