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都在

手术当天的阳光格外刺眼。

余晴凌晨五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窗外，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固执地挂在天际。她想起前天晚上和柯徐一起看的投影星空，胸口一阵发紧。

医院打来电话说手术安排在上午八点，但她六点就到了。713病房里，医护人员已经忙碌起来，给柯徐做最后的术前准备。柯徐父母站在一旁，父亲西装笔挺却面色灰败，母亲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住眼下的青黑。

柯徐本人出乎意料地平静，躺在病床上任由护士给她插各种管子，看到余晴来了，眼睛亮了一下，微微抬起手指。

"嘿，"余晴挤到床边，握住那只冰凉的手，"睡得好吗？"

柯徐摇摇头，声音因为禁食而虚弱："太吵了...护士每小时来一次。"

余晴想说些鼓励的话，却发现所有词汇都苍白无力。最终她只是紧紧地握住柯徐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时间到了。"主治医生走进来，看了看表。

一瞬间，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柯母突然扑到床边，紧紧抱住女儿，肩膀剧烈抖动；柯父站在一步之外，双手握拳，指节发白。余晴的视线模糊了，她弯腰在柯徐耳边轻声说："记住，我就在外面等你。一定要回来。"

柯徐点点头，眼神坚定却又带着余晴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医护人员开始推床，余晴不得不松开手，看着柯徐被缓缓推出病房，消失在走廊拐角。

手术室在五楼，家属等候区就在对面。余晴和柯徐父母坐在硬邦邦的长椅上，谁都没有说话。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

余晴盯着手术室门上"手术中"的红灯，思绪飘回昨天下午——柯徐突然把一个小盒子塞给她，说是"以防万一"的纪念品。她没敢当场打开，回家后才发现里面是一本迷你画册，记录着她们相处的点点滴滴：第一次在天台吃便当，艺术节领奖时的相视一笑，海边日出时的侧脸...最后一页写着："谢谢你让我的生命有了颜色。"

候诊室的电视小声播放着晨间新闻，咖啡机嗡嗡作响，其他病人的家属来来往往。余晴机械地翻着杂志，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柯父不停地看表，柯母则一直盯着地板，手指神经质地绞着衣角。

三小时过去了，红灯依然亮着。余晴的腿开始发麻，她站起来活动，走到窗前。医院花园里，几个穿着病号服的孩子在追逐玩耍，无忧无虑的笑声飘上来，与候诊室的凝重形成鲜明对比。

"余晴。"柯父突然叫她，声音沙哑，"谢谢你...这段时间一直陪着徐徐。"

余晴转过身，惊讶地看到这个一向严肃的男人眼中闪着泪光。

"她...她从小就很孤独，"柯父继续说，像是压抑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我和她妈妈工作太忙，很少陪她...直到你出现，我才第一次看到她那么开心的样子。"

余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点点头。柯母抬起头，妆容已经花了："那孩子...从小就喜欢画画。四岁那年，她把客厅墙壁当画布，我们狠狠骂了她一顿..."她的声音哽咽了，"现在想想，那些画其实很美。"

正午时分，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一位护士匆匆走出来。三人同时站起来，心脏几乎停跳。

"柯徐家属？"护士环顾四周，"手术进展顺利，但还需要一些时间。医生让我通知你们先去吃午饭。"

悬着的心暂时放下，余晴这才意识到自己胃里空空如也，却毫无食欲。柯父坚持去买些食物回来，余晴和柯母留在原地。

"阿姨，"余晴鼓起勇气问，"柯徐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柯母的眼神飘向远处，嘴角浮现一丝微笑："很安静...但特别固执。三岁就能一个人玩拼图几个小时，不要人陪。上学后成绩一直很好，从不让我们操心..."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们以为这样就是对她好...给了她最好的物质条件，却忘了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余晴轻轻握住柯母颤抖的手："她知道的...她知道你们爱她。"

柯母的眼泪终于决堤："可是我们表达得太晚了...太晚了..."

下午两点，红灯依然亮着。余晴的手机不断震动——同学们发来询问消息。她简短回复后，继续盯着手术室的门，脑海中不断回放与柯徐相处的片段：第一次见面时冷漠的侧脸，天台上分享便当时的微笑，艺术节舞台上闪亮的眼神...

四点十七分，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面色疲惫却带着微笑："手术很成功，肿瘤已经全部切除。"

余晴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柯母放声大哭，柯父紧紧抱住妻子，眼泪无声地流下。

"不过，"医生的表情又严肃起来，"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观察期。她会被送进ICU，你们暂时不能探视。"

余晴透过ICU的玻璃窗，看到柯徐被推了进来。她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各种管子和电线连接着身体和仪器。医护人员熟练地将她转移到病床上，调整各种设备。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的线条证明生命仍在延续。

"她什么时候能醒？"余晴问经过的护士。

"不确定，"护士温和地说，"麻醉效果会逐渐消退，但大脑手术后的恢复因人而异。可能是几小时，也可能是几天。"

几天。余晴咀嚼着这个词，胸口发闷。她向学校请了假，决定每天放学都来医院。柯徐父母在ICU外的家属休息区安顿下来，余晴则回家拿了些必需品——课本、换洗衣物，还有那封未完成的给柯徐的信。

第二天清晨，余晴带着全班同学签名的祝福卡片来到医院。柯徐依然昏迷，但护士说她的生命体征稳定。余晴隔着玻璃轻声读着每一条祝福，仿佛这样就能传到柯徐耳中。

"李婷说等你回来要请你设计班刊...王浩偷拍了林老师打瞌睡的照片说要和你分享...张明组织全班折了千纸鹤..."余晴的声音哽咽了，"大家都等着你呢，柯徐...快点醒过来吧..."

第三天，医生告知柯徐的脑部有轻微水肿，但属于术后正常现象。余晴站在玻璃窗外，看着医护人员调整药物，柯徐苍白的脸在呼吸面罩下几乎透明。她开始讲课堂上的趣事，模仿老师们滑稽的口头禅，说到好笑处自己先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走廊上显得格外孤单。

第四天清晨，余晴正在窗边打瞌睡，突然被一阵骚动惊醒。ICU里，几名医护人员围在柯徐床前，监护仪的警报声刺耳地响着。余晴的心跳几乎停止，双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眼睁睁地看着医生进行急救。

"怎么回事？"柯父柯母冲过来，脸色惨白。

余晴无法回答，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几分钟后，一位医生走出来，表情凝重但语气平稳："别担心，只是暂时的心律不齐，已经稳定了。实际上...这是个好迹象，说明患者正在恢复意识。"

"她...她要醒了？"余晴的声音颤抖。

"很有可能。"医生点点头，"你们可以轮流进去看她，但不要刺激她，保持安静。"

柯徐父母先进去了。余晴在走廊上来回踱步，时而看看手表，时而望向紧闭的ICU大门。当柯父终于出来叫她时，她几乎是跑着进去的。

ICU里的光线柔和，各种仪器发出规律的声响。柯徐依然闭着眼睛，但脸色似乎好了一些。余晴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生怕惊扰了什么。

"柯徐？"她轻声唤道，"是我，余晴..."

奇迹般地，柯徐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她的目光涣散了一会儿，最终聚焦在余晴脸上。那一瞬间，余晴仿佛看到星光在柯徐眼中重新点亮。

柯徐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余晴凑近她，听到一个微弱但清晰的气音："...晴..."

这个简单的音节让余晴的泪水决堤。她小心地握住柯徐的手，生怕弄疼她："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柯徐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虚弱的微笑。她的手指在余晴掌心轻轻动了动，像是无声的回应。监护仪上的心跳线突然变得活跃起来，跳动的频率加快了。

护士轻声提醒探视时间到了。余晴不舍地松开手，但眼中的喜悦怎么也藏不住："睡吧，我明天再来。医生说你会越来越好...我们还有很多事要一起做呢，记得吗？"

柯徐眨了眨眼，表示明白，然后慢慢闭上眼睛，表情比之前放松了许多。

走出ICU，余晴靠在墙上，任凭泪水流淌。一周以来的恐惧、担忧、绝望，此刻都化作了汹涌的喜悦。柯徐会好起来的。她们会一起去游乐园，坐过山车；一起看遍四季的日出；一起长大，变老...所有那些被疾病打断的梦想，现在又可以继续了。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照在余晴泪湿的脸上，暖洋洋的。她拿出手机，给所有关心柯徐的同学发了简讯："她醒了，还叫了我的名字。"

这一刻，世界重新有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