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徐醒来的第三天，余晴抱着一束向日葵走进医院大厅。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给一切都镀上了金色。电梯里，她对着反光的金属门整理头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今天医生说要给柯徐转普通病房，这是个好兆头。

七楼神经外科的走廊安静得出奇。余晴哼着歌走向护士站，却发现往常和善的护士们表情凝重，脚步匆忙。她的心突然沉了一下，歌声戛然而止。

"柯徐的病房换到哪里了？"她问值班护士，声音不自觉地发抖。

护士抬起头，眼神闪烁："713病房...但余晴，现在可能不是探视的好时机。"

余晴没等听完就冲向了熟悉的病房号。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沉的交谈声和医疗设备的警报声。她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双腿瞬间失去了力量——

柯徐蜷缩在床上，双手死死抱住头部，身体痛苦地抽搐。监护仪的线条剧烈波动，发出刺耳的警报。几位医生围在床边，柯父站在角落，脸色灰白；柯母则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眼泪无声地流淌。

"怎么回事？"余晴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几乎发不出来。

一位护士发现了她，轻轻把她拉到走廊："颅内出血，需要立即二次手术。"

"可是...她昨天还好好的..."余晴机械地重复，仿佛听不懂这些词语的含义，"她还跟我说话了，还笑了..."

护士同情地拍拍她的肩："脑部手术有时会出现这种情况。主治医生正在联系手术团队。"

病房门再次打开，医生们推着柯徐的床匆匆出来。余晴只来得及瞥一眼——柯徐的脸比雪还白，眼睛紧闭，嘴角有一丝干涸的血迹。床迅速被推向电梯，柯父柯母紧跟在后。

"余晴..."经过她身边时，柯父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来，"你要一起来吗？"

余晴木然点头，跟了上去。电梯下到五楼手术室，同样的走廊，同样的等候区，同样刺眼的"手术中"红灯。时间仿佛倒流回一周前，只是这一次，空气中的绝望更加浓重。

主治医生在手术前简短地解释了情况：术后血管破裂导致颅内出血，必须立即手术止血，但风险极高。

"多高？"柯父问，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医生沉默了一下："坦白说，可能下不了手术台。但如果不手术..."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柯母发出一声压抑的啜泣，柯父则僵硬地点点头："请尽最大努力。"

签字的时候，柯父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余晴站在一旁，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得不扶住墙壁才没有跌倒。她的脑海中不断闪回柯徐痛苦抽搐的画面，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呼吸都变得困难。

"余晴，"柯父突然说，"徐徐...她有话让我转告你。"

余晴抬起头，眼睛干涩得发痛。

"她说...如果...如果有什么意外，让你好好保管那个盒子。"柯父的声音支离破碎，"她还说...谢谢你的一切。"

余晴的眼泪终于决堤。那个盒子——柯徐手术前给她的迷你画册，记录着她们所有的美好回忆。她紧紧抱住书包，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

手术开始后，时间变得模糊而漫长。余晴盯着墙上的时钟，秒针每走一格都像是一个世纪。柯父不停地踱步，柯母则低头祈祷，手指紧紧攥着一串佛珠。

中午时分，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一位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表情凝重："出血点找到了，但情况复杂...需要更多时间。"

"她...她能挺过来吗？"柯母颤抖着问。

医生犹豫了一下："我们会尽全力。"

这个不确定的回答让余晴的心沉到谷底。她走到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阳光灿烂，孩子们在医院花园里玩耍，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残酷地正常。

下午三点，张明突然出现在等候区，手里提着几个食品袋。"我...我想你们可能需要吃点东西。"他轻声说，把袋子递给余晴。

余晴摇摇头，但张明坚持把一杯热奶茶塞进她手里："至少喝点甜的，你需要体力。"

奶茶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莫名让人安心。余晴小啜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扩散，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全班同学都在为柯徐祈祷，"张明坐在她旁边，"李婷组织大家录了加油视频，要我放给你看吗？"

余晴摇摇头，现在任何乐观的东西都像是一种嘲讽。张明理解地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这种沉默的陪伴意外地让人感到安慰。

傍晚六点，手术已经进行了八个小时。余晴的手机里堆满了同学们的问候信息，但她一条也没回。窗外的阳光变成了橘红色，给整个等候区蒙上一层血色。

突然，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这次走出来的是主刀医生，他的手术帽被汗水浸湿，脸色疲惫而沉重。不需要任何言语，余晴立刻明白了——从医生下垂的肩膀和沉重的步伐中，从柯母突然爆发的痛哭中，从柯父瞬间苍老十岁的面容中。

"我们尽力了..."医生的声音遥远得像从天边传来，"出血止住了，但脑部损伤太严重...她没能挺过来。"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余晴感到一种奇怪的抽离感，仿佛灵魂飘到了天花板上，俯瞰着下面这幕悲剧：柯父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柯母扑在医生怀里嚎啕大哭；张明震惊地捂住嘴；而她自己在干嘛？为什么没有哭？为什么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你们...可以去看她最后一眼。"医生说，声音轻柔但残忍。

余晴机械地跟着医生走进手术区。走廊长得没有尽头，消毒水的气味刺得她眼睛发疼。最后他们停在一间小病房前，门牌上简单地写着"镇静室"。

柯徐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像是睡着了。他们给她清理了血迹，摘掉了各种管子，只留下干净的病号服和白色的被单。她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仿佛只是做了一个美梦。

余晴走到床边，轻轻握住柯徐的手。那手指依然修长美丽，却已经失去了温度。她想起这双手如何灵活地勾勒出精美的素描，如何小心翼翼地排列拼贴画的材料，如何在天台上接过她做的便当...

"骗子..."余晴低声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说过会好起来的...我们说好要去游乐园的..."

柯徐当然没有回应。房间里只有监护仪单调的长鸣声，那条绿色的直线无情地宣告着生命的终结。

余晴俯下身，额头抵着柯徐冰冷的肩膀，终于放声大哭。所有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第一次见面时柯徐冷漠的侧脸，艺术节舞台上闪亮的眼神，海边日出时被阳光镀金的轮廓，病房星空投影下那句轻轻的"我好像有点喜欢你"...这些画面在脑海中闪回，每一帧都像刀子般锋利。

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是护士："对不起，时间到了...我们需要...准备后续事宜。"

余晴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那个房间的，也不记得是如何回到家的。只记得父母担忧的脸，和那个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的书包——里面装着柯徐给她的最后礼物，那本记录着她们所有美好时光的迷你画册。

夜深了，余晴蜷缩在床上，翻看着画册的每一页。柯徐用细腻的笔触捕捉了那么多瞬间：她们在天台分享便当，在艺术节领奖，在海边看日出...最后一页是余晴的肖像，下面写着"谢谢你让我的生命有了颜色"。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余晴想起柯徐曾说，她从来没看过真正的流星雨。现在，她永远没有机会了。

余晴把画册贴在胸口，泪水浸湿了纸张。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听到柯徐的声音在耳边轻轻说："明天见。"

但明天，再也不会有柯徐了。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