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三年冬,京城的初雪簌簌而落,将教坊司的青瓦白墙染成一片素白。沈知微在后院的梅树下练舞,水袖翻飞间,红裙似火,与皑皑白雪形成鲜明对比。她每一个旋身、每一次扬袖,都带着说不出的凄美与倔强。
忽然,一抹月白色闯入眼帘。沈知微停下舞步,只见一位身着月白袄裙的姑娘静静立在梅树下,发间落满细雪,宛如一幅水墨画中走出的仙子。
"姑娘是?"沈知微轻声问道,水袖垂落在积着薄雪的石板上。
"太医院宋清浅。"那姑娘声音温柔,从袖中取出青瓷药瓶,"奉旨来给姑娘送祛疤膏。"
沈知微下意识地看了看腕间还在渗血的鞭痕。昨夜尚书大人醉酒,嫌她跳的《霓裳》不够柔媚,便用皮鞭狠狠抽打。此刻,她接过药瓶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宋清浅冰凉的手背,那触感像触到一片将化的雪,让她心头微微一颤。
从那以后,每月初三,宋清浅都会如约而至。有时带来祛疤膏,有时是安神的香丸。沈知微总会早早等在梅树下,发间别着新摘的腊梅。她们在回廊下煮雪烹茶,宋清浅教她辨认药材,她则教宋清浅跳最简单的《折枝》舞。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颗心也越靠越近。梅树下,她们谈天说地;回廊间,她们共赏明月。在这深宫中,彼此成了最温暖的慰藉。
然而,好景不长。某个春夜,宋清浅突然握住沈知微系腰带的指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知微,我要成亲了。"
窗外雨打芭蕉,沈知微看着她眼底晃动的烛火,像两潭碎了的月光。那一刻,她只觉万箭穿心,却强忍着泪水,挤出一丝微笑:"恭喜。"
婚期定在端午。那段日子,沈知微拼命练舞,跳了整夜的《胡旋舞》,直到足尖渗出的血染红白绫袜。天亮时,她剪下一缕青丝,托人捎给太医院。
宋清浅成亲那日,教坊司来了新刺史。沈知微在宴席上跳《绿腰》,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回眸,都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她看见宋清浅穿着大红嫁衣站在廊下,金线绣的鸳鸯在烛火下明明灭灭,刺痛了她的双眼。
时光流转,转眼到了永和五年秋。叛军攻破皇城那夜,战火染红了半边天。沈知微不顾一切地在火海中寻找宋清浅,终于在太医署找到了她。
药柜倒了一地,宋清浅的白衣上绽开大片血花,像她们初见时那株红梅。"药...都给你..."宋清浅从怀中摸出青瓷瓶,里面装着这些年没送出去的药丸。沈知微抱起她时,摸到她后背插着的三支羽箭,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火光吞没屋梁时,沈知微解下染血的披帛缠住两人交握的手。她终于跳了那支《霓裳》,宋清浅在她怀里轻轻打着拍子,哼的却是《折枝》的调子。檐角铜铃坠落的瞬间,沈知微吻了吻宋清浅沾血的唇角,将所有的眷恋与不舍,化作这最后的一吻。
后来,叛军在废墟里挖出两具相拥的焦尸,腕间缠着烧焦的披帛。有人认出那是教坊司的沈知微,怀里护着太医院的宋夫人。只是没人知道,宋清浅攥紧的掌心里,藏着一缕系着红绳的青丝——那是沈知微送她的定情之物。
多年后,教坊司的后院又种上了红梅。每到冬雪飘落时,仿佛还能看见两个身影,一个红衣似火,一个白衣胜雪,在梅树下煮雪烹茶,共舞一曲《折枝》。而那缕藏在掌心的青丝,也永远诉说着这段跨越生死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