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星沉

长安城的雪纷纷扬扬，转眼已落了十年。裴清霜立在摘星楼的飞檐下，望着宫墙外那株枯死的梅树。十年光阴，将曾经娇艳的梅花熬成了枯枝，就像她的心，在漫长的岁月里渐渐冷透。

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十年前的画面在眼前浮现——那个雪夜，她颤抖着将毒酒递给沈知微。那时的梅树还开着花，粉白的花瓣落在沈知微的红衣上，美得惊心动魄。

"阿裴。"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裴清霜浑身一震，猛地转身。只见沈知微一袭白衣立在雪中，眉目如画，恍若当年初见。她的发丝在风中轻扬，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你……"裴清霜喉间发紧，眼眶瞬间湿润。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我已死了十年。"沈知微轻笑，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哀凉，"你每年今日都来摘星楼，是在等我吗？"

泪水夺眶而出，裴清霜望着眼前虚幻的身影，十年间的思念与悔恨如潮水般涌来。记忆不由自主地回到二十年前的上元夜。

那时的裴清霜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十六岁的她偷溜出府看灯，在朱雀街尽头撞见了执剑的沈知微。少女一袭红衣踏雪而来，剑尖挑落她鬓间沾的梅瓣："裴家的小姐，也敢独自夜行？"

后来她才知道，眼前这个明艳动人的少女，竟是江湖上最锋利的刀，是太子府藏在暗处的死士。可那个雪夜，沈知微却摘下面具，用染血的手指替她系好斗篷："别怕，我送你回家。"

从那以后，沈知微常常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们一起赏梅，一起看雪，一起在月下对酌。裴清霜渐渐忘记了对方的身份，只记得那个会在她受委屈时为她出头，会在她害怕时紧紧抱住她的沈知微。

直到太子谋反那夜，一切都变了。

浑身是血的沈知微闯进裴府，眼中满是焦急："阿裴，跟我走。东宫要灭了裴家满门！"

裴清霜却冷冷地抽回手，将一纸诏书扔在她脚下："沈大人，陛下有令，诛杀逆党。"

烛火摇曳中，沈知微惨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苦笑。她抬手抚上裴清霜的脸，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失望与悲凉："原来你早就知道……我是太子派来接近你的棋子。"

毒酒入喉的那一刻，沈知微倚在裴清霜怀里，指尖轻轻描摹着她哭皱的眉："别哭啊……那年上元夜，你猜我为什么主动和你说话？"她咳出一口血，声音越来越轻，"因为你在灯下仰头看烟火……比所有灯火都亮……"

雪越下越大，裴清霜跪在摘星楼顶，怀中紧紧抱着沈知微的骨灰坛。十年前，她为了保全裴家满门，亲手毒杀了挚爱；十年后，她终于熬死新帝，可那个会为她提灯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知微……"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坛上，任大雪覆满青丝，"下辈子……我们不做仇敌了好不好？"

远处更鼓敲过三响，风雪吞没了呜咽。那株枯梅突然"咔嚓"断裂，惊起寒鸦满天。裴清霜望着漫天飞雪，恍惚间又看见那个红衣少女，在灯火阑珊处对她微笑。

从此，每年初雪飘落时，摘星楼的飞檐下总会出现一个身影。有人说，在雪雾朦胧中，能看见两个女子并肩而立，一个红衣似火，一个白衣胜雪，就像二十年前那个上元夜，初遇时的模样。而那株枯死的梅树，在某个春日清晨，竟奇迹般地抽出了新芽，仿佛在诉说着，有些故事，永远不会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