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抽油烟机最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裴执抬手关掉开关,指尖在微凉的金属面板上留下短暂的温度。窗外的暮色已经漫过对面居民楼的窗台,暖黄的灯光顺着窗帘缝隙淌出来,在地板上洇出不规则的光斑。他解开沾着油烟味的围裙,转身看向倚在门框上的顾清。
“可以开饭了。”裴执的声音带着刚忙完的微哑,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小臂,上面还沾着点番茄汁的淡红色痕迹。
顾清笑着走进来,目光扫过餐桌上的两菜一汤。清蒸鲈鱼卧在白瓷盘里,翠绿的葱丝搭在莹白的鱼肉上,旁边是一盘清炒时蔬,嫩绿色的菜梗上还挂着水珠。最中间的砂锅里,莲藕排骨汤正咕嘟着细小的气泡,奶白色的汤汁散发着暖甜的香气。
“今天怎么突然想做鲈鱼?”顾清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轻轻吹了吹,“上周不是说菜市场的鲈鱼不新鲜吗?”
裴执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碗汤:“早上路过水产店,老板说刚到的货,看着还不错。”他顿了顿,看着顾清满足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你上次说想吃,记着呢。”
顾清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时眼底带着笑意:“裴大厨越来越贴心了。”他夹了块排骨放进裴执碗里,“不过下次别做这么多了,两个人吃不完。”
“不多,”裴执低头喝了口汤,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莲藕的清甜,“你最近加班多,多吃点补补。”
餐桌上的灯光柔和地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桌布上。偶尔的交谈声混着碗筷碰撞的轻响,像一首缓慢流淌的曲子。裴执话不多,但总能精准地接住顾清的每一个话题,从公司里难缠的客户到小区楼下新开的花店,他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时不时应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总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吃完饭,顾清想收拾碗筷,被裴执按住了手。“你去沙发上歇着,我来就行。”他把他推到客厅,自己端着碗碟走进厨房。
水声很快在厨房里响起,顾清窝在沙发里,看着电视上无聊的综艺节目,耳朵却追着厨房的动静。水流声、碗碟碰撞声、洗洁精泡沫破裂的轻响,这些琐碎的声音混在一起,让这个小小的出租屋显得格外温馨。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是部老电影,男女主角正在雨中奔跑,雨声透过屏幕传出来,和厨房的水声奇妙地重合。
没过多久,裴执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身上带着淡淡的柠檬洗洁精味。他在顾清身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小块,顾清很自然地往他那边靠了靠,头枕在他肩膀上。
“洗好了?”他仰头看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颌线。
“嗯。”裴执低头,视线落在他微卷的发梢上,“看什么呢?”
“老电影,”顾清伸手把他的胳膊拽过来,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以前看过的,重温一下。”
屏幕上的雨还在下,男女主角躲进电话亭,狭小的空间里,呼吸交缠。裴执伸手拿过毯子,盖在两人腿上,指尖不经意碰到顾清的脚踝,他瑟缩了一下,笑着躲开。
“手怎么这么凉?”裴执握住他的脚,用掌心裹住,“沙发上凉,怎么不盖毯子?”
“刚坐下嘛。”顾清蹭了蹭他的肩膀,“你洗碗好快,以前在宿舍是不是经常帮室友干活?”
裴执轻笑一声:“才不,他们都叫我甩手掌柜。”他顿了顿,拇指摩挲着他微凉的脚背,“不过跟你在一起,不一样。”
顾清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电视屏幕的光忽明忽暗地打在两人脸上,映出彼此眼底的笑意。
不知过了多久,电影演到了尾声,男女主角在车站告别,伤感的音乐弥漫开来。顾清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正想闭上眼,裴执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尖锐的铃声打破了客厅的宁静,裴执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串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市,却没有备注姓名。
“谁啊?”顾清迷迷糊糊地问,把头埋在他颈窝处。
“不知道,陌生号码。”裴执划开接听键,语气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点岁月沉淀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请问是裴执吗?”
裴执皱紧眉头:“你是谁?”他对这个声音毫无印象,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认识的人,没有匹配的信息。
“我是……”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是裴墨辞。”
裴执的第一反应是懵。裴墨辞?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他有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十年?还是十二年?久到他几乎以为这个名字只存在于模糊的童年记忆里。
但随即,警惕感涌上心头。这个名字太特殊了,知道的人屈指可数,怎么会突然有人用这个名字打电话来?最近新闻里总报道电信诈骗,冒充亲友诈骗的案例不在少数。
“你说你是谁?”裴执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戒备,“我看你是打错了。”
顾清察觉到他语气的变化,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疑惑。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毕竟……我们很多年没联系了。”
“呵,”裴执冷笑一声,手指已经放在了挂断键上,“诈骗新话术?用这种名字骗钱?太低级了。”
“等等!”对方急切地说,“你先别挂,我知道你不会信,但我有办法证明。”
裴执的手指停住了,心里闪过一丝犹豫。万一……只是万一呢?但这个念头很快被理智压下去。不可能,那个男人在他十二岁那年就离开了家,从此杳无音信,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可能突然打电话来?
“证明?”裴执的语气带着嘲讽,“你能证明什么?我劝你还是换个目标吧,这套对我没用。”
“明天上午十点,”对方的声音很坚定,似乎笃定他会去,“中央广场那家清月咖啡馆,你应该知道吧?我们见一面,你就知道我是不是骗你了。”
清月咖啡馆?裴执的心又是一震。那家咖啡馆在老城区,是他小时候常去的地方,后来城市改造,很多老店都拆了,只有那家咖啡馆保留了下来。这件事,除了少数几个老街坊,几乎没人知道。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这个细节太具体了,不像是随口编造的。难道……
“怎么样?”对方的声音带着点试探,“敢来吗?”
裴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波澜,语气恢复了冰冷:“没必要。我没时间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说完,他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紧绷的脸。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电视里还在播放着片尾曲,悠扬的音乐却显得有些刺耳。
“怎么了?”顾清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出什么事了?”她很少见裴执这个样子,脸色难看,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裴执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刚才那个人,说他是我爸。”
顾清愣住了:“你爸?可是你不是说……”
“我是说过他早就不知所踪了。”裴执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十二年前他走了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我。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人,说他是裴墨辞,你觉得可信吗?”
顾清想了想:“那个清月咖啡馆……”
“是我小时候常去的地方,”裴执打断她,“我爸以前偶尔会带我去,点一杯咖啡,坐一下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这也可能是巧合,或者他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顾清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伸手握住他的手,“要去看看吗?”
裴执转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挣扎。理智告诉他,这大概率是个骗局,或者是什么人别有用心。这么多年都没出现,现在突然找上门,肯定没好事。但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催促他——去看看吧,万一真的是呢?哪怕只是为了问一句为什么。
“不知道,”他疲惫地说,“先不想了,可能就是个诈骗电话。”他把手机扔到茶几上,重新把顾清揽进怀里,“别让不相干的人影响心情。”
顾清知道他现在心里乱,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电视已经自动跳到了下一个节目,喧闹的笑声传出来,却驱不散客厅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重。
那一晚,裴执睡得不太好。半梦半醒间,总出现一些模糊的画面:一个高大的男人牵着他的手走进咖啡馆,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们身上,空气中飘着咖啡的香气。男人的脸始终看不清,只能听到他低沉的笑声。
第二天早上,裴执是被顾清叫醒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醒了吗?”顾清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早餐我做好了,煎蛋和牛奶。”
裴执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晚的梦还残留在脑海里。他看向顾清,她已经换好了衣服,浅灰色的毛衣衬得她脸色很白皙。
“早。”他哑着嗓子说,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的时候,裴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他盯着镜中的倒影,脑子里又想起了昨晚的电话。那个声音,那个名字,那个咖啡馆……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在想什么呢?”顾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个面包,“发什么呆?”
裴执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脸:“没什么。”他顿了顿,看向她,“你说……我要不要去看看?”
顾清走过来,把面包递给他:“想去就去。”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不管是真是假,去了至少能安心。如果是骗子,揭穿他就行了;如果……万一真的是呢?你不想知道他这些年去哪了吗?”
裴执沉默了。顾清说得对,他心里其实是想去的,不然也不会一晚上都睡不好。那种既期待又恐惧的心情,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在胸口里怦怦直跳。
“那吃完早餐就去?”他问,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嗯,”顾清点头,“十点见面,现在八点半,来得及。”她顿了顿,握住他的手,“我陪你一起去。”
裴执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顾清是怕他一个人面对,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在身边。“好。”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早餐吃得很安静,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顾清时不时给裴执夹点东西,用眼神给他鼓励。吃完饭后,裴执换了件深灰色的外套,顾清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两人拿着钥匙出了门。
站在小区门口等出租车的时候,风有点大,吹得顾清的头发乱了。裴执伸手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耳垂。
“紧张吗?”顾清抬头问他,眼里带着担忧。
裴执深吸一口气,风灌进肺里,带着点凉意:“有点。”他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万一真是骗子,我就当场报警,说不定还能领个反诈奖金。”
顾清被他逗笑了:“别贫了。不管怎么样,有我呢。”
一辆出租车缓缓驶来,停在他们面前。裴执拉开门,让顾清先上车,自己随后坐了进去。
“师傅,去中央广场。”裴执报了地址,声音很平静,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微微收紧了。
出租车驶离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窗外的景象不断后退,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了低矮的老房子,街道也窄了起来。裴执看着窗外,眼神有些恍惚。这条路,他已经很多年没走过了。
小时候,他和妈妈住在这附近的老巷子里,裴墨辞偶尔会带他来中央广场玩。那时候的广场还没有现在这么多高楼,只有一个小小的喷泉,周围种着几棵老槐树。他记得自己总喜欢追着鸽子跑,裴墨辞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手里拿着刚买的棉花糖。
“快到了。”顾清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指了指窗外,“前面就是中央广场了。”
裴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广场比记忆中大了不少,喷泉还在,只是重新整修过,周围多了很多商铺。出租车在广场旁边停下,裴执付了钱,和顾清一起下了车。
站在广场上,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周围很热闹,有跳广场舞的大妈,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夫妻,还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裴执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那家清月咖啡馆。
咖啡馆就在广场对面的街角,米白色的外墙,木质的招牌上写着“清月”两个字,旁边画着一轮弯月。和记忆中的样子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门口多了两个盆栽,翠绿的藤蔓缠绕着门框。
“就是那家吧?”顾清轻声问。
裴执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嗯。”
“进去吗?”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顾清,她眼里满是鼓励。“走吧。”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起穿过马路,走向那家咖啡馆。
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咖啡馆里很安静,舒缓的音乐在空气中流淌,混合着浓郁的咖啡香。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客人,低声交谈着。
裴执的目光快速扫过店内,最后停在靠窗的一个座位上。那里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头发已经花白,肩膀有些佝偻,但坐姿很端正。
不知为什么,裴执的心跳突然加速,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男人就是打电话的人。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裴执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男人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角的鱼尾纹很深,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却很亮,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虽然时隔多年,面容苍老了许多,但裴执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双眼睛,那抿紧的嘴角,和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身影渐渐重合。
真的是他。裴墨辞。他的父亲。
裴执僵在原地,手脚都变得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设想过无数次见面的场景,却没想过会是这样。没有激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巨大的茫然,像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顾清感觉到他的僵硬,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用眼神示意他往前走。
他在桌子对面坐下,顾清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给他无声的支撑。
裴墨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你来了。”
裴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盯着眼前的男人,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想问的话太多,堵在喉咙里,反而说不出来了。
裴执攥紧了手指,刻意避开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心底却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波澜。
为什么?他一遍遍在心里追问。这么多年杳无音信,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出现——偏偏是他即将大学毕业,以为终于能彻底翻篇的时候。
他宁愿从未重逢,宁愿这份刻意维持的疏离,能一直延续下去。
裴墨辞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锁在不远处那个清瘦的少年身上。隔着喧闹的人群,他几乎是瞬间就确定了——那是裴执,他失散了十几年的儿子。
周遭的声浪仿佛在这一刻退潮,世界里只剩下裴执低头轻笑的模样。阳光落在少年的侧脸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颚线,而就在那截线条转折的地方,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安静地伏在肌肤上,像一粒被时光精心封存的印记。
就是这颗痣。
裴墨辞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记得这颗痣,记得妻子还在时,曾笑着用指尖点过襁褓中婴儿的下颚,说这是老天爷盖的章,是独属于他们家的记号。那时他总笑着打趣,说等孩子长大了,这颗痣便是父子相认的凭证。可谁能想到,一句戏言竟成了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念想。
这些年,他踏遍大江南北,在无数个相似的身影前驻足,却从未见过这样一颗痣——位置分毫不差,形状如出一辙,连在阳光下泛出的浅淡光泽,都和记忆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婴孩重合。
他盯着那处看了很久,久到眼眶泛起酸胀的热意。愧疚像潮水般从脚底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是他当年的疏忽,让年幼的孩子在混乱中走失;是他这些年的无能,让孩子独自一人熬过了那么多未知的日夜。他甚至不敢去想,这颗痣下的皮肤,是否也曾留下过无人呵护的伤痕。
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棉絮,哽咽感汹涌而上,他再也忍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视线瞬间模糊,裴执的身影在泪光里晃动,像一场易碎的梦。
不能让他看见。
这个念头猛地窜出来,裴墨辞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慌乱地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指腹擦过眼角时,触到一片湿热,他用力按着眼睑,想把那些汹涌的情绪压回去。可越想克制,肩膀就抖得越厉害,压抑的呜咽声还是从齿缝间漏了出来,带着无法言说的悔恨与疼惜。
他背对着人群,背脊绷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筑起一道屏障,将自己的脆弱牢牢藏好。纸巾被眼泪浸透,变得沉甸甸的,就像他这十几年背负的愧疚,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却只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无声地溃不成军。
远处传来裴执和同学说笑的声音,清朗的语调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快。裴墨辞攥紧了湿透的纸巾,指节泛白,心里反复默念着那个名字:“想执……我的小执……”
阳光依旧明亮,可落在他身上时,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他知道,从看见那颗痣的瞬间起,他荒芜了十几年的世界,终于有了重新拼凑的可能。只是这份迟来的重逢,裹挟着太多沉重的过往,让他连转身的勇气,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去积攒。
咖啡馆里飘着浓郁的拿铁香气,落地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得细碎,在裴执面前的玻璃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杯壁的水珠,视线落在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仿佛对对面坐着的男人视若无睹。
裴墨辞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小执,我是爸爸。”
裴执终于抬了眼,目光扫过男人一丝不苟的定制西装,掠过他身后站得笔直的两个黑衣保镖——那是只有在财经杂志上才会出现的阵仗,衬得这家小咖啡馆都显得局促起来。他扯了扯嘴角,弧度里带着明显的嘲讽:“裴先生,认错人了。”
“不会错的。”裴墨辞往前倾了倾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下颚那颗痣,还有你的生日……”
“痣谁都可能长,生日?”裴执打断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冰水,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口那点翻涌的烦躁,“福利院给我记的生日,您倒是查得清楚。”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其实裴墨辞说的没错,那颗痣、那个模糊记忆里的生日,还有男人此刻眼底的红血丝,都和他午夜梦回时拼凑出的碎片隐隐重合。五岁那年独自在家的恐慌,被塞进面包车时的窒息感,福利院冰冷的铁架床……这些画面突然被眼前的人勾起,像针一样扎进太阳穴。
他怎么会不知道?从看到这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时,心里就有个声音在尖叫——是他,就是那个在妈妈墓碑前说“这个孩子我不会管”的男人。
裴墨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当年是我混蛋,我……”
“裴先生。”裴执猛地抬眼,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我叫裴执,福利院长大的,父母一栏写的是‘不详’。您是A市首富,日理万机,大概是最近生意太顺,想找点家庭伦理剧的乐子?”
他刻意加重了“首富”两个字,看着裴墨辞瞬间僵住的表情,心里竟升起一丝扭曲的快意。保镖在身后轻咳一声,似乎想上前,被裴墨辞抬手制止了。
男人的肩膀垮了下去,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愧疚。“小执,我知道你恨我……”
“恨?”裴执笑了,声音却没什么温度,“谈不上。毕竟,我们从来都不熟,不是吗?”
他站起身,将几张纸币放在桌上,刚好够付那杯没怎么动过的冰水。转身时,他感觉到裴墨辞的目光像烙铁一样烫在背上,可他没有回头。
推开门的瞬间,风铃叮当作响。裴执吸了口气,把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你当年为什么不找我”狠狠咽了回去。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指缝间漏出的光里,好像又看见五岁那年,自己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有些现实,承认了,就好像连那些年咬着牙熬过来的日子,都成了笑话。他宁愿,永远是那个福利院长大的、无父无母的裴执。
冬日的阳光带着一种近乎吝啬的温度,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在柏油路面上投下几缕淡金。裴执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下,指尖被风刮得有些发红,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磨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膝盖处,像是在研究上面并不存在的纹路。
裴墨辞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挺括的衬衫领口。他手里捏着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空气里弥漫着他惯用的雪松味古龙水气息,却丝毫驱散不了两人之间那层近乎凝固的沉默。
“拿着。”裴墨辞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把银行卡往前递了递,卡片边缘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密码是你生日,里面的钱……够你用一阵子了。”
裴执没回头,也没伸手,只是把揣在羽绒服口袋里的手又往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不用。”
“小执。”裴墨辞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甚至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恳求,“我知道……之前的事是我不对。但你现在刚毕业,总得有点钱傍身。”
“我有钱。”裴执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股倔强劲儿,“兼职攒的够了。”
裴墨辞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知道这张卡弥补不了什么,那些错过的家长会,那些没说出口的关心,那些被他用工作和应酬填满的日日夜夜,哪里是一张卡就能抵消的。可他现在除了这个,好像也想不出别的方式来表达点什么。
风又大了些,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飞过。裴执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露出那双总是没什么温度的眼睛。他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裴墨辞手里的卡上,却没看他的脸:“我说了不用。”
“那车呢?”裴墨辞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忙说道,“我给你买了辆车,代步用,总比你挤公交强。”
“也不用。”裴执几乎是立刻就回绝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抗拒。
裴墨辞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他沉默了几秒,才哑着嗓子说:“小执,就算……就算你还在怪我,也别跟自己过不去。那车就当是……当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一点心意。”他说到“父亲”两个字时,声音几不可闻。
裴执看着他眼底那抹复杂的情绪,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不是不知道裴墨辞这两年的变化,那些刻意放慢的脚步,那些笨拙的关心,可心里那道坎,不是说迈过去就能迈过去的。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来往的行人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又匆匆走开。阳光慢慢升高了些,照在身上却没带来多少暖意,冬天的太阳,终究是寡淡的。
“拿着吧。”裴墨辞把银行卡塞进他羽绒服口袋里,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却又控制着力道,生怕弄疼了他,“车我已经停在广场地下停车场了,蓝色的那辆,钥匙在你外套内兜。”
裴执想把卡掏出来还给他,可指尖刚碰到卡片,就被裴墨辞按住了手。他的手心很暖,带着成年人特有的温度,和裴执记忆里小时候那双牵着他过马路的手,既熟悉又陌生。
“听话。”裴墨辞的声音放软了,“就当……给我个台阶下,行吗?”
裴执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裴墨辞眼角悄悄爬上来的细纹,看着他鬓角那几根不太明显的白头发,心里那股倔强忽然就泄了气。他终是没再把卡拿出来,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听到这个回应,裴墨辞像是松了口气,按住他的手缓缓收了回去,指尖在碰到他袖口时,不经意地停顿了一下。“车记得去开。”他又叮嘱了一句,像是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道,“那我先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裴执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裴墨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后视镜里那个穿着灰色羽绒服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街角。裴墨辞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猛地踩下了油门。
裴执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彻底不见,才缓缓掏出了口袋里的银行卡。卡片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有千斤重。他叹了口气,把卡又塞回口袋,转身往广场的方向走去。
地下停车场里很暖和,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一排排整齐的车位。裴执按着记忆里裴墨辞说的,很快就找到了那辆蓝色的车。是辆看起来很适合年轻人开的SUV,车身干净得发亮,显然是刚提不久的新车。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混合着新车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内兜的钥匙串硌得慌,他拿出来,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篮球挂坠——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图案,没想到裴墨辞还记得。
发动车子的时候,裴执的手指有些发僵。他高中毕业那个夏天就考了驾照,当时还是裴墨辞难得抽时间陪他去的驾校,只是后来这车一直没机会开。
车子缓缓驶出地下停车场,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裴执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余光瞥见副驾驶座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顾清发来的消息。
“在哪儿呢?刚考完试出来,冻死我了。”后面还跟了个发抖的表情包。
裴执弯了弯嘴角,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在广场附近,等我过去接你。”
“哇!你买车了?”顾清秒回,后面跟了一串惊叹号。
“嗯,刚拿到。”裴执简单回了句,打了个方向盘,朝着顾清学校的方向开去。
顾清一上车就夸张地搓着手,嘴里嚷嚷着:“我的天,外面简直是 freezer(冰窖)!还是车里暖和。”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车内,吹了声口哨,“可以啊裴执,这车挺帅啊。”
裴执没接话,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系好安全带。”
“哎对了,”顾清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顿,好奇地问,“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直接回家吗?”
裴执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目光看着前方路口的红绿灯,淡淡地说:“不回。”
“那去哪儿?”顾清更好奇了,“总不能在车里待着吧?”
“去个地方。”裴执转了个弯,避开了前面慢吞吞的公交车。
“啥地方啊?”顾清不依不饶,“神秘兮兮的。”
“到了你就知道了。”裴执卖了个关子,眼角的余光瞥见顾清撇了撇嘴,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反正不是什么坏事。”
“切,还跟我保密。”顾清哼了一声,却也没再追问,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车子驶离了市中心,路边的建筑渐渐变得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光秃秃的树林。冬天的树木褪去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是一幅简洁的素描画。
顾清看着窗外,忽然“咦”了一声:“这方向……好像是往郊外去啊?你该不会是要把我卖了吧?”他故意做出害怕的样子,手还在胸前比划着。
裴执被他逗笑了,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卖你?谁要啊,还得管饭。”
“嘿你这人!”顾清作势要打他,手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说真的,到底去哪儿啊?再不说我可就跳车了啊。”
“快到了。”裴执指了指前面不远处,“喏,就那儿。”
顾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片白色的栅栏后面,隐约能看到大片大片的色彩。他愣了愣:“那是……公园?冬天去公园干嘛啊,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看的。”
裴执没说话,把车停在停车场,熄了火:“下来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刚走到公园门口,顾清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栅栏后面哪里是什么光秃秃的样子,大片大片的郁金香正在阳光下盛放,红的、黄的、粉的、紫的……像是被打翻了的调色盘,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帕尔森公园的温室花房。”裴执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解释道,“之前听你说想看郁金香来着。”
顾清猛地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还记得啊?我就随口一提。”
“嗯。”裴执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些盛放的郁金香上。阳光透过温室的玻璃照进来,给每一朵花都镀上了一层金边,暖融融的,和外面的寒冬像是两个世界。
顾清拉着他跑了进去,兴奋地指着那些不同颜色的郁金香:“你看这个,粉的好可爱!还有那个,紫色的好优雅啊!”他像个孩子一样,眼睛里闪烁着雀跃的光芒。
裴执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花丛中穿梭的身影,脸上的线条渐渐柔和下来。他掏出手机,对着顾清的背影拍了一张,照片里,顾清正蹲在一朵黄色的郁金香前,侧脸被阳光照亮,笑得眉眼弯弯。
他低头看着照片,又抬头看向那些在寒冬里依旧盛放的郁金香,心里忽然就轻松了许多。那些不愉快的过往,那些解不开的心结,好像在这一刻,都被这满室的花香和暖阳悄悄抚平了。
顾清跑回来拉他的手:“快过来,这边有白色的!超好看!”
裴执任由他拉着,脚步轻快地跟着他往前走。阳光正好,花香弥漫,身边有最好的朋友,或许,这样就够了。至于未来会怎样,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此刻,他们拥有这片冬日里的郁金香花海,和彼此。